不日,虞钰伴读入宫。
虞钰刚下朝,简单回去换了身衣裳,等换好后,养心殿前已恭恭敬敬候了几人。
两人站在书桌左右两侧,一左一右站着,皆垂头低眉,安安静静,期间不曾抬头,与对方有什么交流。
虞钰穿过两人之间,还未能坐下,瞧见荷心搀扶着姜倾,从门外进入。虞钰立即让开位置,上前搀扶姜倾,让她坐在书桌后的八仙椅上。
“皇帝,这便是哀家为你选的伴读。”
她抬起手,虚虚指向早已等候许久的两人。两人应声跪下,齐声喊皇帝万岁。
礼仪挑不出一点错处,从虞钰入门到现在,动作亦是规矩不已。
“来吧,都介绍介绍自己。”
姜倾笑呵呵:“我们说了,只怕皇帝你也记不住,不如直接与之对话。”
虞钰闻言,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两人分立左右,一男一女,皆衣着华贵,气态从容。男子身量较矮,在注意到虞钰视线之时,面容紧绷,一双眼睛不安四下打量,良久,才硬着头皮道:“陛下,草民乃御史中丞之次子,年十又一岁,姓向,唤田集,字随云。”
御史中丞——虞钰有点印象,她那倒霉大哥没有被禁足之前,便是御史中丞。就是不知,这位御史中丞是顶替的虞熙之位置,还是本就属于他。
“你爹叫什么名字?”
虞钰心底疑惑并未让之发酵,毕竟她现在是个对朝堂局势一无所知的笨蛋皇帝,哪怕问不合时宜的问题,亦无伤大雅。她笑呵呵,缓缓道:“几品官?可曾与我说过话?”
垂头在一侧的姜月奴微不可见蹙眉,她低眉盯着衣摆处云纹,不知在想些什么。
向田集亦有些愣,但皇帝发问,不可不答。他恭恭敬敬,硬着头皮道:“家父向舍,现任御史台御史中丞一职,官居四品。”
“御史台?”虞钰打量着眼前人,心底百转千回,面上却笑:“此前没怎么听说过,莫不是其消极怠工,未上奏也?”
吓得向田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好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钰儿,怎么恶作剧?”
姜倾声音打断了这场交流,她无奈叹气,“田集十八?你是个好孩子,皇帝与你同龄,亦是孩子心性,你无需放在心上,先起来吧。”
向田集听完,慌张谢恩,不等虞钰发话,便先一步起身。
待他完全站稳,忽然和虞钰对上视线。那双黑黢黢、冷幽幽瞳孔里折射出未知情绪,让他额头倏忽间满头大汗。
虞钰莫名笑开:“你何必紧张?你是皇祖母为朕挑选的伴读,必有其过人之处。正好你我年岁相当,朕想要多了解你一些。对于御史中丞之职责,朕确实不清楚,倘若你有耐心,下来可以为朕多解释解释。”
向田集连连点头,心中惴惴,自觉自己似乎表现不尽人意,却又不知对方笑里掺着几分真、几分假,更不知其肚皮里面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
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他额头的汗已经快要浸透发丝,虞钰终于舍得移开视线,落在另一人身上。
始终垂眸之人,缓缓抬头,目光沉静如水,明明还是少女模样,气度不俗,眼里带着与年岁不相符的从容。
“民女姜月奴,右金吾卫将军、光禄大夫姜威之女。”
她语调如同整个人的气质一般从容,说话好似山泉叮咚,不紧不慢——她不急促,因为她知晓,对方会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将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
说话时,她亦未躲避虞钰视线,就这样安静与之对视,全然不顾及皇帝身份。
“你长得很漂亮。”虞钰盯着姜月奴,半晌后,冷不丁冒出这句话。
姜月奴脸上罕见带了点薄怒,她嘴角勾起,“这是民女最不值一提之特点。”
虞钰却笑起来:“你看朕如何?”
姜月奴竟真用视线上下打量虞钰,认真审视,半晌,却不言语。
“为何不语?”虞钰问。
“民女怕冒犯陛下。”姜月奴答。
“朕恕你无罪。”虞钰道。
姜月奴视线却落在姜倾身上。
姜倾捂嘴笑起来:“看来你们几个小家伙,能够自己聊到一起去。”她慢悠悠起身,荷心;立即搀扶着她,两人幽幽往外走:“哀家的担心已是多余,你们三个且再熟悉一会儿,等到广大人来授课便是。”
一屋子人停止交流,恭送姜倾。
待到姜倾身影消失于众人跟前,虞钰这才看向姜月奴:“你说吧,皇祖母已经走了,不会有人怪罪你。”
姜月奴冷静地打量虞钰,良久,这才吐出两个字:“平庸。”
虞钰微微诧异:“你觉得朕平庸?”
向田集亦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姜月奴。
“是。”姜月奴气定神闲,全然不惧:“说你平庸,已经是较为温和的评价。”她双手合拢,面上微微一笑,却显得孤僻倨傲:“身为天子,不知朝臣之职责。四品御史中丞乃国之要臣,陛下不知其名、不知其责,可见陛下对家国政事一窍不通,更有可能,陛下继位许久,从未处理过政务。”她冷静分析,不过是在阐述一件事实:“自陛下继位以来,李大人上奏之本远超三十,陛下怎能一无所知?”
虞钰双眼微睁:“你如何知晓朝堂中事?”她问:“甚至连李大人上奏之数量都清楚。”
“民女并不清楚。”姜月奴说。
“那怎随口得出李大人上奏之数远超三十?”虞钰问。
姜月奴冷静回答:“此三十数,乃他弹劾家父之数量。”
语气从容,好像在谈一桩无甚紧要的事情。结合她冷静平淡之面容,整个画面显得有几分滑稽。
滑稽中,又让姜月奴的形象更加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