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钰垂眼:“她是谁?小皇帝?”不等张棉反驳,虞钰先将自己心头疑惑说出:“我知晓你此前曾在小皇帝御前伺候,却因为克扣小皇帝膳食,所以被责罚。可与你同职级的李福还在养心殿当值,偏偏你被调来这荒僻之地。”虞钰问:“你得罪了小皇帝?”
“哈哈……”张棉虚弱地笑了两声:“小皇帝?她不过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孩子,一无所知。”张绵虚弱地笑,语气也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悲悯:“她以为自己现在是皇帝,便风光无两?其实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别有用心,没有一个人忠于她,他们不过是太皇太后的眼睛,监视着小皇帝的一举一动罢了。”
“那你为什么离开养心殿?”虞钰问。
张绵这个时候却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虞钰沉默片刻,“反正你刚刚说了,自己迟早都是要死的不是吗?”
“我是迟早都要死。”张棉咳嗽两声,声音沾了些许生机:“可我凭什么要用性命为你铺路?你是谁?你对我有什么恩情?就凭刚刚的一颗药,也想要拉拢我?哈哈哈,我告诉你,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我不可能告诉你任何事情。”
“……你不想回家吗?”虞钰问。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像是黎明前的一声钟,重重敲击之下,传到对方耳内。
张绵沉默片刻后,忽然又笑开来:“哈哈哈,你们这些人,使得招数都是一样。”他嘲笑虞钰:“你的手段早有人用过了,骗不了我。”他说:“收起你的那些心思吧,不然,你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虞钰却道:“我现在出现在此处,传到那人耳朵里,不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张绵保持沉默。
这个道理十分简单,不需要虞钰说穿,他也能够明白。
深夜、独自见一个受刑之人。
这两件事情加起来,够虞钰死一百次。
“你回去吧。”张绵说:“我是死路一条,没有任何生还可能。而你只能在夜里偷偷来见我一面,想来根本无法救我。”他语气疲惫:“我不想再寄托希望出去,免得我在死前,还在期盼着你们这些贵人能够兑现承诺,让我的死看起来愚昧而可笑。”
他已经全然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虽然再谈及“出宫”、“归家”的时候,语气还留有波动。
但这波动太过微弱,不及话语里的自嘲丧气半分多。
虞钰听着,冷静而缓慢地开口,“我只是问你想回家吗。”她说:“从未保证,你能够活着离开。”
张绵必死的结局,两人心知肚明。
“你什么意思?”张棉问。
“落叶归根。”虞钰说。
“……人都死了,归根有什么意义?”张绵问。
“或许你能够埋在你父母坟茔旁。”虞钰说:“他们许久没见到你,应该很想念。”
“想念什么?就是他们动手,将我割了送进宫来。”张绵带着几分自嘲。
虞钰垂眼,声音几乎不近人情:“倘若日子过得下去,又怎么会送自己孩子入宫?”
说出口的话,却直击心门。
床上躺着的人久久不动,草席偶尔传来的动静也随之消散。
屋内的另一个人似乎已经死去,只留有虞钰一个活人,等一个不知何时能够得到的回应。
“你说,他们会想要见到我吗?”
良久,张绵颤抖的声音响起。
血流满整张床的人,此时声音带着忐忑:“我是残缺之人,他们会愿意在地下见到我吗?”
“你想见到他们吗?”虞钰谁发。
“想!”张绵不需要思考,立即回答:“我想见他们,我要问问我狠心的爹,为什么能够下手将我阉割。我要问问我的娘,明明十月怀胎生下了我,为什么又要将我送走。”张绵声音里满是痛苦,“我想问问他们,卖我取得的五两银子,他们用了多久。为什么等我去寻他们的时候,只留有两堆坟。”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离开养心殿,躲在此处。又是为什么,被太皇太后责罚。”
虞钰垂眼,对于自己无意之间倾听到的苦难悲痛,不敢点评。
她说:““若你告知,我会送你还乡。”
哪怕只是尸骨。
“太皇太后。”
这一次,张绵没有丝毫犹豫,直截了当地开口。
他掷地有声,带着对未来的期盼——哪怕他的未来,注定是死路一条。
但他依旧期盼。
活着已经太痛苦,他期盼着死后能够与家人团聚。
期盼着他残缺的身体,能够重新回到父母怀抱。
他说:“太皇太后杀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