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陆府灯还未歇。
发须皆白的江行坐在躺椅上,一双眼睛将眯未眯,显然困极。
陆铮见状,招呼下人为其拿来薄被,并增添炭火。
添碳的声音惊动江行,他困倦浑浊的双眼睁开,“远逸回来了吗?”
“老师,还没有。”陆铮将薄被仔细盖在江行身上,语气担忧:“已经是这个时辰,想来是被其他事情绊住脚。不如老师你先睡了,等他回来后,我与他商议,明日再告诉你。”
“不行!”
方才还混混沌沌的人,猛得睁开眼。
他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戒备:“我还没有老到连消息都要人解释传达的地步。”
陆铮微愣,“老师,学生绝无此意。”
他还想说什么,江行却摆摆手,不愿意在听。
炭火再炉子里燃烧,源源不断暖意散出,将屋子熏得暖烘烘。
猛得,冷风灌入,吹散屋内暖气。
“回来了?”江行一改方才的冷硬语气,伸着脑袋,慈爱往前看。
不多时,一道人影快速跑进屋内。他须发上带着冰晶,脸颊苍白,顾不上取暖,快速跑到江行身边蹲下,姿态恭顺:“老师,怎么还没休息?”
江行笑呵呵:“你没回来,怎么睡得着?”
陆铮坐在旁边,不动如山。
王适笑了笑,“只可惜,润哲未来。”
“他有何事?”陆铮蹙眉:“老师都已经到府上,却请不动他?”
江行摆摆手,“他能够不依靠我在朝堂站稳脚跟,已经不容易。不来就不来吧,免得被姜家人知晓,又多出事端。”
“不依靠您?”陆铮笑了笑,没有多说更多的话。
王适不动声色瞥了眼陆铮,没有接话,他伸出手,在碳炉旁边取暖:“我虽未将润哲带回来,但却带回了他的口信。”
江行点头:“他说了什么?”
王适道:“明日,他们御史台近十位同僚将联合上书,一奏悍臣姜威无诏而返;二奏逆臣姜威殿前失仪;三奏刑部办事不力,多日未能解决诸多问题,郭御史之死,到现在了无生息。”
他手掌拍膝盖:“定要将这几个酒囊饭袋,清理干净!”
“好!”
江行笑起来,抚掌大笑。
陆铮垂眸,慢悠悠问:“此事不会有结果。”
他冷静地声音像是一瓢冷水,泼在王适滚烫心上,叫他嘴角泻出丝丝不满来。
“师兄为何这么说?”
陆铮瞥他一眼,实在不愿意和此等蠢货交往,但碍于老师喜欢,不得不强忍着性子,一板一眼道:“此前弹劾姜家奏则多如牛毛,可姜家如泰山巍峨,不曾减损半分。”
王适反问:“不去做一下,怎知没有效果?”
陆铮深呼吸后,缓缓道:“在你之前,已经有许多人,做过许多次。”
“那是他们没有寻到姜家命门。”
“你便寻到了么?”陆铮反问。
问得王适语塞,好半天答不上话来。
“远逸有这个心是好的,他不过是想要替我等出力。只是目前尚在工部打转,没能真正进入更高层级,对朝堂的了解程度远不如你。”江行慢悠悠地说。
陆铮端正坐着,好似身后靠了根柱子。
王适搬了个小矮凳,坐在碳炉旁烤火,双手往前伸,神色多有不忿。
江行道:“太期,你既是他的师兄,又是他的前辈,在官场上需得多提携他才是。”
陆铮垂首:“老师之意,学生莫敢不从。”
王适撇了撇嘴,不应答。
江行盖着薄被,屋内的暖意熏得他昏昏欲睡。他脑袋舒缓往后靠,眼睛已经阖上一半。
“郭骄死了,职位上就有了空缺。”
陆铮面无表情,嘴角都冷硬了几分。
反倒是一直闷声烤火的人,支起耳朵认真听。
“既然有空缺,你便想想办法,看看怎么让远逸能够往上走两步。”
江行缓缓道:“他与你师出同门,能够往上一些,对亦有所助力。”
陆铮垂着眼,不言语。
江行问:“你听见了吗?”
“……学生知晓了。”
“嗯。”
江行摆了摆手,作势要休息。
陆铮看见他实在困极,欲言又止许久,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王适瞧着这一幕,亦不言语。
“远逸,你先出去吧。”江行眼睛闭着,却缓声道:“太期你留下来。”
陆铮立即站起,恭敬行礼:“老师,夜色已深,不如您还是先休息吧。”
江行睁开左边眼睛,“你不是有话,想要对我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