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贴纸也行。”顾周宥降低需求。
“掩耳盗铃,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被咬了。”沈惟康声音算不得小,充斥在整个密闭的空间里。
顾周宥侧目看林叔的反应,他倒是云淡风轻,非常敬业。顾周宥看着欠嗖嗖的沈惟康,真想把他打一顿。他肩沉了下来,倚在靠垫上:“懒得和你废话。”没过一会,又眼巴巴主动和他搭话,“到底有没有?”
“有,有,有。”沈惟康轻笑了声,让林叔从副驾驶上拿一个创可贴出来。
原来林叔也知道在哪,还配合着沈惟康整他。没有镜子,顾周宥只能舔着脸寻求沈惟康的帮助:“诶,帮我贴一下,行吗?”他抿了抿嘴唇,寻求反应。
“行。”沈惟康贴心地拿过碘酒使尽力道帮他擦了擦,再粗鲁地贴上了创可贴。歪七扭八的,生怕别人注意不到。
顾周宥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大骂一句“傻逼”。脖子上的伤处像是又被人剜了一遍,痛感愈演愈烈。
铄石流金、赫赫炎炎,正午时分的太阳倾泻而下,树荫全无。蝉鸣声嘶力竭,听得人口干舌燥。
顾国源和周俪已经早早地准备好了午饭,坐在一楼客厅等顾周宥来。顾周宥一下车,顾国源便迎了上来拿行李。
顾国源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说不来什么客套话,只能招呼人进来吃饭:“小康、林征,进来吃个饭吧。”
沈惟康最会装乖,分明平时最吊儿郎当的就是他。他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装作一个乖乖孩的模样:“不了,叔叔,我爸妈等我吃饭呢。”
“好。”
周俪抬手抚摸顾周宥的脸:“小宥,外婆怎么感觉你瘦了呢。”
顾周宥配合地弯下了腰:“没有,没有。”
她一眼就注意到顾周宥脖子上的伤口:“小宥谈女朋友了?”
果然是掩耳盗铃。顾周宥摸了摸脖子,讪讪一笑:“嗯。”
可能是性格使然,顾国源和顾周宥不太能讲体己话,只能让周俪说。周俪委婉地提醒顾周宥,声音几不可闻:“那你知道要做防护措施的吧。”
顾周宥怕周俪觉得自己是像他父亲那样不负责任的人,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我们没有做过那种事,我也从来没想过这个。”
周俪摸了摸他的手,点了点头。那双略有褶皱的手覆盖住他,很能稳人心神:“嗯嗯,外婆知道我们小宥是负责任的人。”
家里的菜,即使不放过多的调味料,也胜过食堂和训练餐,这通常是离开家的大学生才能切实感受到的。顾国源和周俪做的菜就像是一壶清浅的茶汤。入口时,只有一抹青涩。温水过喉,茶香越发特别,难以忘却。
饭桌上总是很安静,即使顾周宥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直在逆生长,一直在感受世界、家人的温情,可他依旧没有配得感。
千禧年的大年夜,一个不堪的生命降生。他提醒外公外婆,你们对女儿的教育是本烂尾的小说,开头引人入胜,结尾却不甚光彩。同时他的存在也提醒顾声,你的人生从此刻起降下诅咒,你再也过不了想要的生活了。
而他,是一个巨大的污点,时时刻刻提醒所有人你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败品。
刚出生时,顾声其实生养了他,可小孩子的哭声不胜其烦,母亲最终崩溃。六岁时,他第一次来到外公外婆家,那个老房子位置很偏,顾周宥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听着客厅里母亲的埋怨。
她歇斯底里,身子瘫软下来,狼狈地坐在地上,不施粉黛的脸面色苍白:“爸,妈,求求你们救救我吧,我真的不想和他生活在一起了。我要活不下去了,我的人生已经毁了。”
周俪也很崩溃,她身体僵直着,但她向来心疼女儿:“阿声,这么些年你怎么过来的,是妈妈的错,妈妈应该多关心你的。”顾声之所以叫顾声,是因为刚出生的时候,女儿总是哭,母亲心如刀绞。但小婴儿不会说话,周俪总是不明白她需要的是什么,在上户口时,就给她取了一个单字“声”,希望声声入耳,能够聆听女儿内心的声音,可现在却没有做到。
顾国源面庞紧绷,声音压迫:“那个畜生呢?人去哪里了,我问你话。我是不可能养的,你自己想办法吧。送福利院也好,扔掉也好。”气头上的他加重了顾声的崩溃,她噤若寒蝉,只能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顾周宥虚掩着门,靠在老式花纹的墙壁上。郊区的老房子总有很多虫子出没,他靠坐在地上,静静看着伏在地上爬行的蜘蛛。6岁的他有点怕,想踩死它。可八条腿的软体生物爬得很快,一溜烟不知道去哪了,只好作罢,睁着眼在地上坐了一个晚上。听着门外崩溃的一家人,他很恐惧,最后所有人一夜未眠。
顾国源嘴上强硬,到底还是心疼女儿。戒了烟的人在阳台上抽了一整晚的烟,最终还是留下了孩子,想让自己唯一的女儿重新开启新的人生。
起初,周俪整日以泪洗面,对他算不得好,随便做一口饭应付了事。甚至一向和蔼的她也起过想直接把他送到福利院的冷漠心思。顾国源更是如此,从来没和他主动说过话。慢慢地,顾周宥渐渐养成了看人眼色过活的日子,明明是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也只当作自己是被收养的孩子,要勤快、懂事。他是一个诅咒,只能在阴暗中苟延残喘。
小时候,同龄人玩过的秋千、充气城堡、蹦蹦床,他从来没有玩过。家里没有热水了,也从来没提过。大冬天,情愿冲冷水澡也闭口不言。其实,他做的一切,顾国源和周俪都明白,可内心的芥蒂依旧存在。毕竟,诅咒就是诅咒。魔音绕耳,搅得全家不得安生。直到第二年新春,顾国源出差,周俪因为低血糖晕倒,小小的他挨家挨户地敲门,希望邻居可以帮帮他。那个时候,周俪才恢复理智,真正意识到顾周宥只是一个小孩子,不应该把成年人的错误归咎到一个孩子身上。原本还是个黑户的小孩子,终于在那天有了自己的姓名—顾周宥。
2007年新春,他迎来了第一年欲晓。
顾周宥小朋友,希望大年夜出生的你,可以成为外公、外婆的宥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