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月,是南方的暴雨季。此刻,黑云压城,骤雨敲窗。风雨如晦,肆虐狂啸,雷声轰然炸响。雨水倾盆如注,砸在大树上,摇晃出扭曲的树影。听着教室外的声声震响,教室里的大家都失去了学习的兴致。
这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何佳晟看着密密麻麻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聊天,也没了上课的念头。决定就之前学过的语文必修四上的雷雨做个话剧表演。
何佳晟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我看大家也没有心思听课了,不如我们找几个学生排练一下《雷雨》,跳出课文,我们了解一下一个复杂的女性形象—周繁漪。”
何佳晟顿了顿:“最近,有一个词特别火,叫做‘疯批’,爱看小说和影视剧的同学们大概会第一眼想到的是男性角色。那么,今天我们就演绎一下一个被认为是‘神经病’的女性角色,我们是否能用和男性角色一样的视角去看待她。”
“顾周宥、陈念姝,你俩演一下第二幕,然后宋衿宜和沈惟康你们演一下第四幕吧。”何佳晟今天刚和处了五年的大学男友分手,脑子一片混沌,她怕自己讲着讲着哭出来。出于私心,并不想讲课。
陈念姝和顾周宥在讲台上面对面站着:“我请你略微坐一坐。”
......
“......周家的空气满是罪恶。”窗外的雨笨重地砸在窗子上,留下痕迹,像是冲刷不掉的罪孽深重,一点点砸在旁观者、亲历者的肌肤上,毛骨悚然。
......
第四幕,宋衿宜学着括号,冷笑一声:“......我并不是你的后母。”一场所谓的罪恶昭然若揭,雷声轰隆作响,像是要做出判决。掌声在短暂的凝滞后,如约而至。少男少女一一对望,对于一切照单全收。
晚自习下课,暴雨依旧。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空,黑夜骤然变了颜色,晃得人的眼睛发黑。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阴森森的,像是待在微恐密室。学生三三两两地撑着伞小心翼翼地走着,校裤上溅起几滴水垢。
陈念姝正站在屋檐下用暴雨洗手,顾周宥看着陈念姝泛红的手:“手怎么了?”
“刚刚接热水的时候,水满了,没及时关。”
顾周宥顿了下:“那你就直接用雨水啊,可真能对付。”
陈念姝没理他,继续用水冲着,直到皮肤没有刺痛感。
看着她不理他,顾周宥想把她推到屋檐外,再拉回来。一时失手,陈念姝脚上一滑,直接摔倒在地。
暴雨下,少女浑身湿透,还渗着水。额前两缕碎发贴着肌肤往下滴水,看上去有点狼狈。察觉做错事的顾周宥一直在看她眼色,不敢说话,连忙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陈念姝笑出了声:“怎么了,萍,还没有从角色中走出来呢?”
顾周宥自觉脱下外套,盖在她头上:“我没有。”
陈念姝把发绳解开,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你现在怎么有点蔫坏的。”
“我本来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念姝靠近一步,浅浅的呼吸在他的锁骨处留下痕迹:“哪样?”
顾周宥感觉胸口痒痒的,有点窒息。偏过头去,沉默不语。
一阵风吹过,贴着陈念姝的肌肤,凉飕飕的。陈念姝看着穿着短袖的顾周宥:“冷吗?”
“不冷,你呢?”
“有点,但我身体挺好。”
顾周宥把刚才擦过头发的衣服披在她身上:“干净的,这两天下雨没打球。”
“行了,不嫌弃你。”
“你还不回寝室吗?”
“等宋衿宜。你呢?”
“等沈惟康。今天雨太大了,我回不去,他送我。”
看着她的手还是微微发红,顾周宥走到旁边的贩卖机,买了个矿泉水:“伸手。”
陈念姝伸出手,从高处抛下的水冰冰凉凉的,从手背泛起水花,溅到彼此的衣服上。顾周宥浅白的衣服布料已经湿了一大片,里面的腹肌若隐若现。
陈念姝直直地盯着那片区域,说话放肆:“你好性感啊。”
顾周宥一脸无语:“有病。”
陈念姝把衣服还给他:“披上吧,别露肉了。”
顾周宥伸手接过,没有说话。
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如织,少男少女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各自要等的人,像是手机里的动态壁纸。
沈惟康径直走过来肘击顾周宥:“走吧。”
顾周宥一上车就故作乖巧,看着驾驶座的男人,是沈惟康家的司机:“林叔好。”
林叔露出慈祥的笑容,点了点头:“小宥啊。”
沈惟康看着坐着一言不发的顾周宥,嬉皮笑脸:“冲弟弟,还没出戏啊。”
顾周宥不如以往那样回一个“滚”字,开始反击了:“我看是哥哥入戏了吧。”
听到这一声“哥哥”,沈惟康头皮发麻:“我操,浑身起鸡皮疙瘩,你真恶心。”
顾周宥回到家,外婆还没睡,留了盏灯:“小宥,这两天小桉在,明天你放学带他去商场吃吧,他挑得很。”
光照在顾周宥的头顶上,冒着一颗颗的水珠,是刚刚淋过雨的痕迹。他试探地发问:“她会放心让她儿子和我待在一起吗?”她指的是顾声。
外婆的眼睛因为困意有点疲倦,此刻正温柔地擦了擦顾周宥的头发:“没事的,阿声不是那么冷漠的人。”外婆很相信自己的女儿,即使她做过很多出格、冷漠的事,她也依旧相信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是一个善良的人。
“好,外婆,我知道了,你快去睡吧。”
外婆轻轻抚摸顾周宥的头:“嗯。”
这一周如鱼得水地过去了,陈念姝在昼夜的学习中越来越有归属感了,仿佛自己真的是个裕城人了。除了偶尔的失眠依旧提醒她,永远不要得意忘形,你的生活只是短暂明媚过,堕入黑暗是迟早的事。
周六数学补完课后,陈念姝像往常一样到教育机构准备补技术课。手机一声振动,改变了原本的轨迹。
微信传来一条消息。
1111:你等会有空吗?
好好念书:你先说你的事,值不值得我有空。
1111:吃饭,柏象城。来吗?
好好念书:行。现在吗?
1111:嗯。
陈念姝给机构发微信,把补习推到了明天。
日薄西山、暮色苍茫。陈念姝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一半阴影、一半橘红,像是割裂的天际。车子转了方向,天光一寸寸打在她的身上,如同堕入黑夜的最后一缕霞光。
手机里传来一条消息:“我们在1号门。”
显眼的“我们”两字,我们?还有谁。
陈念姝推开柏象城的一号门,揭开了答案。
顾周宥的旁边站着那天游泳比赛的小男孩,他抓着顾周宥的左手,晃来晃去的,看上去不太安分。
陈念姝慢慢走过去:“原来是帮忙带小孩啊,被耍了,那天赌注就在这用了吧。”
顾周宥立马反驳:“想得美。”
小朋友的黑瞳仁很大,此刻正眨巴着那双神似顾周宥的狗狗眼:“姐姐好。我叫许子桉。”
陈念姝蹲下身子,视线与他齐平:“许子桉,我呢,和你舅舅是同一辈的,你应该叫我阿姨。”
顾周宥嗤笑一声,表示无语。
许子桉的脸颊鼓鼓的,像是一个小汤圆:“姐姐,我妈妈说不能随便叫人阿姨。你可以不要叫我全名吗,你可以叫我年年,是我的小名。”
“为什么是年年?”
“因为我妈妈说我是在新的一年出生的。”
顾周宥也是在新年出生的,怎么不给他取一个这样的名字。陈念姝点了点头:“好,小桉。”
看不得这样的岁月静好,顾周宥直接打断了他们:“行了,许子桉,你想吃什么?”
“顾周宥,我想吃肯德基。”许子桉气鼓鼓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