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棠山也学他托着腮,与他相视而笑:“那就…谈谈理想,说说风花雪月。”
“好啊,让我想想……”宿风鸿来了兴致,“不群,你的理想是什么?”
一次被人这么问时还是在长安,在放春闱的夜晚,他在酒楼送别同窗,当时安章问他有什么理想,他说了在学堂读书时最喜欢的一句话。
他的回答还是那般。
那时初春,他刚中榜眼,现下春意正浓,他已任知府数月。
坚定地,他再次作出相同的回答: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我知道,张载的《横渠四句》,”窗宿风鸿道,“果真是卓然不群,却只怕不易去做。”
“那是自然,”邬棠山笑意不减,“若人人都可做到,那普天之下皆无忧患,百姓皆富足,更无人去求什么西方极乐了。”
“但我会尽我所能,不求开万世太平,但求问心无愧,在其位而谋其事,忠天下,泽被一方百姓。”
宿风鸿难以忽视、亦难以忘却邬棠山此刻的神情,就像是无边玄色里的启明星那般耀眼、皎洁。
“尽说我自己了,你呢?”他的思绪被邬棠山拉回,“你有什么理想,征安?”
“我啊……”宿风鸿垂眸看着盏中晃荡的茶水,像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吧,”宿风鸿抬眼看向邬棠山,“这也是我最爱的一句诗。”
“当将军?”邬棠山问。
“是啊,”宿风鸿支额缓缓转动着茶盏,让未尽的茶水扰动月影波澜,他娓娓道来,“你知道我的父亲是塞北军将领,我从小听他说沙场事,习兵武,练弓射,为的就是来日子承父业,为朝堂建功立业,直破北境。”
“那很好啊,”邬棠山为他添上新茶,杯中月色便向二人靠近了几分,“那以后,你开疆扩土,我守天下太平,我们一同为圣上的左膀右臂。”
“那是自然。”
于苏州月夜,两人以茶代酒,共许鸿鹄之志。
人间岁月冗长,人生一相逢莫过数十载。
生如蜉蝣,羡长江之无穷,数十载光阴,数十载的缘分,仿若弹指一挥间,却又可教乾坤变迁,渐渐融入人间声色犬马,只道沧海桑田。
可现在,当明月高悬,竹影婆娑,花叶斑驳,胸中志气正如鹏鸟,直上青云之时,对坐的二人都希望此时可以再长,更长一些,最好永远都是这般少年轻狂。
仲春时,塞北军将领宿取道再度踏上前往北疆的路,士不可一日无将,他自请回塞北恪尽职守,皇帝当即应允,除此之外,还钦赐的太医赵历成随将军一同北上。
临行前,将军拉着发妻兰意的手依依惜别,王兰意强忍胸中悲伤与不舍,哽咽着对他叮咛嘱咐,让他万事小心。
宿取道紧握着妻子的手,看着她婆娑的泪眼,从衣端中掏出一只檀木盒放在她手中.。
"你也照顾好自己。"
手中的温热离去,将军回头细细描摹过宿府与自己相伴二十余年的爱人,随即登上了北上的马车。
车马辘辘远去,王兰意颤抖着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方水色的绢帕和一支素雅的白玉发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