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踏出殿门,仙霭中银发微拂。往来穿梭的仙影,衣袂飘飘,笑语晏晏的所有在眼里是晃动的模糊色块与光影。
“恭喜华盖星君!喜结良缘!”
“天作之合,实乃天庭佳话!”
“恭喜恭喜,真是喜事一桩啊”
众仙道喜之声化作噪音,撞在耳膜上消散无形。
低头,目光落在手中《关于婚姻分配不合理决策导致生存模式运转的影响》玉简上。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叹息的气息唇间逸出,轻叹声几乎听不见。
唉,这个破世界。
敖丙手腕一松。卷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几滚,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殿角阴影里。
敖丙没有再看它一眼,袍角拂过卷轴,径直向前走去,步履介于闲庭信步与梦游之间,将身后那片喧嚣与祝福彻底抛离。空旷的回廊里,唯有白影流动于仙雾中,缓缓前行。
人群中心,哪吒难得地收敛了周身迫人的煞气。虽然冷着一张脸,但眼神也算难得温和。敷衍点头,回应四面八方涌来的贺喜,唇角勉强勾起的笑意显得有些僵硬,但眼眸深处跳跃的光芒却真实不虚。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穿透重重人影,牢牢锁住独自离去的敖丙。
敖丙即将消失在回廊转角时,他终于谢绝了最后一位凑上来的仙官,脚下风火轮微光一闪,瞬间脱离人群。大步走向敖丙方才站立的位置,目光精准地捕捉到角落阴影里那卷被遗弃的玉简。
俯身拾起,入手微凉,还残留他清冽的气息。目光落在卷轴展开的标题上——《关于婚姻分配不合理决策导致生存模式运转的影响》。浓黑的剑眉下意识地蹙紧,脸上是未知秘典的困惑。
展开卷轴,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天书般的字句:“熵增”、“质量守恒”、“能量消耗”、“生存模式”、“心理学行为模式分析”、“适配度量化评估”……每一个词都认得,组合在一起却完全无法理解。这些冰冷、精确、不带一丝情感的字眼,与方才殿内那不卑不亢、自信陈述的清冷身影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哪吒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眼中满是化不开的疑惑。
“啧,此乃何意……”低声咕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简的边缘。
然而,这份困惑仅仅持续了一瞬。下一刻,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骄傲与痴迷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眼前又浮现出凌霄殿中,敖丙立于玉阶之下,无视天帝威严,冷静和笃定,清晰有力地阐述他听不懂、却莫名觉得极其厉害的理论时的模样,周身笼罩拒人千里又令人心折的智慧光晕。那句直击灵魂的质问:“难道天道就必然合理?”
(内心小人点头:其他的未必,但…天结缘合理)
“呵……”一声低沉的、带着餍足笑意的气音从哪吒喉间溢出。紧蹙的眉峰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炽热的欣赏与占有欲。小心地将卷轴重新卷好,是像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般珍重。
“不愧吾妻!” 心满意足地想着,嘴角扬起,嘴上骄傲又得意道:“反驳都如此……与众不同,清新脱俗!吾爱之!”
脚下风火轮“轰”地爆发出炽烈光芒,两轮骤然升起的艳阳撕裂了仙霭,空中拖曳两道灼热的光河,便向太乙真人洞府方向疾驰而去——欲请师父解惑夫人高深莫测之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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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盖府内,清寂如常。
敖丙径直走向那张铺着柔软云锦的宽榻。一脸淡然,好像刚经历的不是一场决定“终身大事”的天庭风暴。
榻上《相对论》依旧保持着离开时随手扔下的姿态,书页微卷,安静地躺在那里。敖丙的目光落在它身上,沉默了两三息。
俯身拿起书,直接向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云锦的柔软里。书页被迅速翻开,指尖精准地找到之前中断的地方。
府邸内外,隐约有仙侍忙碌的细微声响,络绎不绝前来送贺礼的队伍。捧着、抬着、扛着各色流光溢彩的物事,脚步轻捷带着不容忽视的繁忙。各式珍奇宝物、流光溢彩的锦缎、蕴含灵气的仙果琼浆,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厅堂各处。
珠光宝气的“贺礼山”旁,更有一座要撑破偏殿穹顶的、散发骇人宝光与无形煞气“聘礼峰”!箱子都扎着刺眼夺目的大红绸带,一道道灼热的烙印,与哪吒抹猩红混天绫遥相呼应。
其中月老亲自送来的、写着良辰吉日的烫金婚书,混杂几乎堆满整个偏殿的、闪烁着骇人宝光、气势磅礴的厚重聘礼之中,最终被淹没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在他专注的心湖中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