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多烟雨,祝向云这次必须去一趟江南,她不可能因为任何一个人改变自己的主意,也不可能在京城久留。
她露出些许不耐,是对神侯府也是因为无情,因为他们差点打乱她的计划。
指节轻叩桌面的声音在屋里愈发明显,薛慕华显然拿不准祝向云的意思,自从他说完后祝向云就彻底安静下去,但他又不能说些什么,毕竟是他有求于人。
“解释。”祝向云停下敲桌子的动作,面色略冷,她这话却不是对着薛慕华说的。
无情喝了一口茶,道:“前些日子神侯府查到去年在洛阳投毒一事与丁春秋有关。”
祝向云的脸色隐隐有点难看,无情又说:“神侯府也想借一个月后的武林大会肃清江湖。”
他说这话时,似乎完全没有将薛慕华是否能听考虑进去,就算听到了也没什么,因为此次武林大会,不,说成英雄会更好听一些,就是由薛慕华发起。
这也是无情为什么愿意搭线的原因。
神侯府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
他们相信祝向云能做到这点,一个年少出名的剑客参加英雄会,消息一经传出,不少江湖人都会趋之若鹜参加。
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武当、峨眉……
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没有人愿意放过这个机会,更何况这个永远年轻的江湖最不缺少年天才,总有无名的剑客藏在田野间。
招揽门客总要有机会,英雄会就是一个很好的场合。
方应看的米桥集团太过弱小,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如今又旗鼓相当,其他武林正派自然不愿卷进雷苏两家的争端中,英雄会也是一个很好分清立场的地点。
祝向云有些为难:“我原本想着吃完这顿饭就下江南一趟,但因为你的突然变卦,彻底耽误了我出发的时间。至于这件事……等我参加完西门吹雪的婚礼再说也不迟。”
她确实很想凑这个热闹,但她的事显然更重要一些。
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旁人的请求对她而言也不过如此。
世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况且她的事真的关乎她的生死。
轻重缓急她还是有数的。
祝向云端起茶盏思考了片刻,她很快就有了结论,她将茶杯往窗子处打去,茶盏旋转的速度快到几乎让人看不清,力道大到能直接穿透窗户。
茶盏并未如她所想那样发出爆裂的声音,反而被外面的人稳稳握在手心里。
祝向云扬了扬眉毛,好对外面的人并不意外:“不请自来背后偷听,一定是陆小凤。”
话音甫一落地,陆小凤便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四条眉毛和披风闯了进来,祝向云拍出去的茶盏如今正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陆小凤手里,甚至里面连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陆小凤摸了摸他引以为傲的胡子,微微挑眉:“啊,我只是碰巧路过。”
“顺便进来找朋友喝点酒。”陆小凤不动声色放下茶盏,绕过祝向云给自己斟了盏酒,闻着浓烈的酒香,陆小凤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醉了,“好酒!”
彼时,屋子里只有无情和祝向云,还有不请自来的陆小凤,至于薛慕华,在他说完自己的请求后就已经默默离场。
陆小凤听到了多少,或者他会不会将这件事捅出去,这是个未知数,不过无情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祝向云似笑非笑地盯着陆小凤:“你什么时候来的?”
以她的敏锐不可能没察觉到陆小凤的出现,之所以来这么一出,不过是想诈一诈陆小凤。
陆小凤放下酒杯,心情莫名轻快起来:“闻着酒香我就来了。”
祝向云抬眼看他,身子微微后仰:“那你鼻子可真够灵的。”
她没打算细究这件事,手指活动间,一张写上日期的纸条已出现桌面,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到纸条划过空中的残影,没人能看清楚那张纸条是如何出现的。
“下月初七,少林寺。”她将纸条推至无情跟前,“我会准时赴约。在此之间,是我私人时间。”
她悠长地叹了口气:“不接受任何人打扰。”
无情微微抬眼,指尖一顿,捏着纸条摩挲了几下:“你早有打算?”
祝向云:“京城本来就是一个多事之地,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要备齐全一点。”
陆小凤捋了捋胡子,听着他二人的对话脑子里乱成一团,多年江湖经验告诉他,这不是一件好事,他问:“什么准备?”
无情眉头一抬,将祝向云的纸条递给陆小凤:“下月十五,少林寺将举办英雄会。”
地点其实还没有确定下来,既然朱翔宇已有了决断,也只能在少林寺了。
“嘶——”陆小凤手一抖,扯下几根胡子下来,他颇为心痛地看着被他打理好的胡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无情唇角微扬,望着祝向云的目光不言而喻,她引来的人,她自己来解决。
祝向云心中忽然警铃大作,想起最开始遇到无情的场面,她越看越觉得无情像极了狡猾的白面狐狸,为了不让陆小凤看出什么来,她压下心底警惕,道:“我也是才知道的,估计玄慈方丈还没有对外公布吧。”
陆小凤不疑有她,谁叫祝向云确实和少林寺几位前辈关系不错。
无情没有半分被看穿的窘迫,淡淡道:“既是如此,江湖恐怕又要风波再起了。”
能和朋友聚在一起是件难得的事,如果她不赶时间的话,祝向云还是很愿意和陆小凤喝上几杯,虽然她不常喝酒,可惜她有事要办。
祝向云没打算多做停留,起身道:“二位,我赶时间呢,离别的话就不多说了,就此别过。”说罢,便光速离开了酒楼,竟是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陆小凤看了一眼无情,冲他抱歉地抱拳,随即跟了上去,真当他是闲来无事,他就是冲着祝向云来的,他还有事没问呢?哪能让人就这么溜了?
等陆小凤追上去的时候,祝向云已经在城门口准备骑马离开了,幸好他轻功一向不错,刚好赶上了。
祝向云拉着缰绳,回马喝了一声:“陆小凤,你是来给我践行的吗?”
陆小凤的头发有些凌乱,但不影响他依旧是个迷人的男人,看到祝向云平和的双眼那刻,原本想问出口的问题瞬间哽在喉间,他笑了笑:“怎么不在京城多待几天?”
祝向云心情还算不错,眼里闪过一丝剔透的狡黠,俯下身回他:“我大老远跑来京城一趟,而我的朋友都齐齐默不作声,甚至连顿酒都不愿请我,没办法,我只能伤心的离开……”
陆小凤愣了一下,连带着那两撇标志性的小胡子都微微往外一扩,旋即他很快反应过来,笑吟吟道:“那你留下来,我请你喝京城最好的酒。”
祝向云用手里的马鞭轻轻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不了,我是真的有事。不过你的话我记下了,下次再见我可赖着你不走了。”
陆小凤神色微妙地看她,半眯着眼睛:“那你这是准备去哪,等忙完京城的事我好去找你喝酒。”
“没固定的地点,我只是想四处走走,想清楚一些事。”
陆小凤顿了顿,道:“四处转转也不错,最近江南刚来了一批鱼,这个时节的鱼肉最鲜嫩不过了,有时间你可以去江南看看。”
祝向云挑了挑眉,目光直直落在陆小凤脸上,笑道:“谢了,有机会我会去江南的。就此别过吧!”
说罢,城门前只余陆小凤默默地看着祝向云离去的背影,马蹄声越来越远,他露出点苦笑:“真是个聪明的年轻人。”
祝向云不可能不知道陆小凤要说的话,她看穿了陆小凤的想法,所以停下了自己的步伐,可陆小凤再见到她的那刻就已经有了答案。
两个聪明的人是不需要的话语来解释,更何况他们还是朋友。
花满楼是个聪明的人,他或许早就明白他们的感情错在哪里,所以放手得很干脆,祝向云是最先挑出缺口的人,于是她先出手解决了错误。
感情是不论对错的,只要曾经深爱过、痛过,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两个心善的人都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再见面时看不出任何尴尬,他们都坦荡地面对那段小有遗憾的感情。
“楚香帅……”
楚留香冲陆小凤点了点头,随后身形闪动,他长于轻功,身姿轻巧,不过眨眼间,便已追上了远在郊外的繁茂的树枝上。
祝向云拉住马,停住不在往前,她瞥了一眼树枝上的楚留香:“香帅这是准备做什么?”
楚留香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算数一数二的高手,而他的轻功是他最为出色的绝技,只要他想,藏匿起来几乎没有人能发现他,只可惜,每每碰上祝向云,无论他使出多么精妙绝伦的手段,还是能被她一眼拆穿。
在他准备现身解释自己为什么在树枝上时,祝向云却直接收回了视线,再次驾马离开:“想跟着便跟着吧。”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只好跟了上去,但愿这段路程不要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