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不知道?她赏了多少?好歹是公主,总不能比小江郎君抠门吧?”
谭均起身,凑到她耳边说了个数。
“真的?”女郎的眼睛倏地亮了。
“当然是真的。”谭均小声道,“我怕太显眼被人发现,还推拒了。结果公主说她会让人把财物托大安国寺保管,让我随时去取。这不,已经派人去取了。”
女郎转怒为喜,嗔道:“臭小子,连姐姐都瞒。”
谭均挠头,讪讪道:“小心点总是好的。”
去寺里取赏赐的管事一回来,姐弟二人一并下楼,让人把东西抬到地窖清点。
至此,女郎面上再无愠色,反而隐隐有些兴奋。
她抚摸着一匹绸缎,兴致勃勃地问:“若齐王犯的真是谋逆的大罪,那圣上为什么不杀他?”
“毕竟是亲儿子嘛。”
“让你不读书,这皇家父子相杀、兄弟阋墙的例子还少吗?就不说前朝了,本朝也不少。先帝时的废太子,还有平宣王,那阵仗闹得可大了。”
谭均被她说得心慌,游疑道:“咱们是不是该分批藏?这万一被发现了,好歹能给大郎留点。”
“什么被发现了,乌鸦嘴。”
“......”
“要不,你去见见他?”女郎把玩着一枚金锭,突然道。
“啊?”
“陛下年事已高,将来登基的必是齐王的兄弟。若不是有什么苗头,小江为什么这个时候给公主递信?还牵涉到了国公府。”
“大姐,你、你你你是说小江他,”谭均磕磕巴巴道,“他要造反?”
“唉呀,什么乱七八糟的。如今天下太平,谁没事造反啊。我是说,他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也许,继位的是齐王的好兄弟,要把他召回来呢?”女郎快步走到他身边,两眼放光道,“所谓富贵险中求。小均,你不是还要去吗?这回,你自己去,在他面前露个脸,也好让他认得你呀。”
“你刚才还说皇家父子相杀、兄弟阋墙——”
“唉呀,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见一面又不会死。”
谭均犹豫不决,遂找了个道士来占凶吉。
长须老道折腾半天,得了个凶卦,还是大凶,说会天下大乱。
谭均看向姐姐,本以为她会打消念头。谁知女郎加了一吊钱,让他再算。
那老道接了,恬不知耻地算出了个吉卦。
谭均再无话说,遂收拾行囊,择日动身。他始终心有疑虑,便没急着赶路,而是慢悠悠地边歇边走。
等到了房县,已是淡暑新秋。
秋风萧瑟,蝉鸣嘶噪。从热闹的长安城一路走来,更觉老家人烟稀少,荒凉凋敝。
守门的衙役少了两个,查验愈发敷衍。
街上行人寥寥,也就酒肆热闹些。
但这样的冷清,对接下来的会面而言,却是好事。
这日,趁着铁佛寺施斋,县里没什么人。
谭均吃了早饭,就揣上信,独自往金谷园的方向去了。
他惴惴不安地敲了门,当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时,突然很想拔腿就跑。
“??吱呀”一声,门开了,走不了了。
“你是?”
谭均深吸口气,抬起头,就见到了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不禁怔了。
就在他恍神之际,对方似乎已猜了什么,微微侧身,道:“请。”
谭均跟着他进了院子。
“是士衡托你来的?”
“啊?”谭均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那是江沉玉的字,于是点了点头,道,“是,是小江让我来的。”
也算吧,如果没有小江牵头,他是不会来的。
“小江?”萧祈云奇道,“你们叫他小江?为什么?”
“他、他姓江啊。”
“军中没有别的人姓江?不会叫混吗?”
“有,别人都是叫名。”
“那为什么就他这样叫?”
“......他人高马大的,总不能叫小玉吧。”
“也是。”萧祈云笑着摇了摇头,面上一派温和。
谭均却笑不出来。
他后悔了,早知道金谷园这样破,派个小厮来就行了。这园子比他没修的祖宅还要破,更不用说公主府了,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是让他从公主府那样的宅邸搬到这种地方,还不如死了算了。
小江是看他太可怜了,才托自己照看的吧。
算了,送了信,赶紧回去。
谭均不欲久留,一坐下,就把公主的信递了过去。
“这是,小妹的字迹?!”萧祈云迫不及待地拆开信,读着读着,不觉垂下两行清泪。
谭均没有出言打搅,只静静地打量对方。
初见时的惊艳淡褪,更多的是失望。
老实说,眼前这位皇子殿下看上去,像个已经被磨平了志向的普通人,全无想象中天潢贵胄的不凡气度。
父亲从小灌输他们要脱离商籍、光宗耀祖。为此,他送大姐进宫,又送自己去参军,到死都遗憾家里没有门路。
谭均一直不太理解父亲的想法。但此时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原来那些念头早已深深植入他的心底。所以,尽管大姐的猜测简直异想天开,他也还是来了。
晨光熹微,萧祈云的衣袖磨损起毛,破口处还有粗糙的缝线。
谭均突然觉得把家族的执念投注在这样一个人身上,着实有些可笑。
他不等对方开口,就起身告辞。
萧祈云忙放下信,道:“劳烦你跑这一趟,好歹喝杯茶再走吧?”
谭均确实有些渴了,也就没有推辞。
等拼凑出来的粗陶茶具端上来,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萧祈云却是心情大好,见他端着茶碗迟迟不动,还催促道:“这是阳羡紫笋,虽是陈年的,也还能入口。”
谭均这才喝了,还细细品咂了一会,颔首道:“确实不错。哪买的?”
“是,”萧祈云顿了顿,眉眼微弯,“是小江差人送来的。”
谭均胡乱应了,心道:什么时候派的人,我怎么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说来惭愧,我还不知道郎君姓名。”
“鄙姓祖,单名一个均字。”
谭均想早点回去,正要开口,萧祈云却打开了话匣子。他似乎对小江的一切都很好奇,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从江沉玉跟他是怎么认识的,到后来又是如何在京城重逢等等。
虽然这位落魄皇子身形瘦弱、衣着朴素,然说起话来,却自有一股不容人怜悯的高傲姿态。
因他和江沉玉在军中相处最久,于是,说着说着,他就想起了那个雪夜,自己没出息的做了逃兵,气势顿矮。
谭均当然不会说实话,只是长叹口气,道:“说来惭愧,我参军前也没想到自己,唉,寸功未立,有时候真挺羡慕小江的。”
萧祈云坦然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郎君不必妄自菲薄,人各有志罢了。”
谭均看着他平静的神态,忽然心中一动,开口道:“那么,亲王殿下的志向何在?”问完他就后悔了。
住这样的地方,还谈什么志向?能活着就不错了。
但很快,他发现对方的眼神变了。
该怎样形容那样锐利的目光,像一支箭,瞬间便摄住了他所有的心神。
萧祈云毫不掩饰地答道:“鹏鸟图南志在天。”
那一刹那,谭均觉得自己好像触到了父亲憧憬的一切。
他感到胸口一阵发烫,浑身都热血沸腾,整个人莫名亢奋。
他起身跪下,激动而恭敬立下誓言。
“某虽不才,愿遂亲王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