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到有僧人携信求见时,诗衣的心情是不美丽的。
也不止是她,宅院里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
任谁深夜熟睡时忽然听到刀剑交击、惊醒后匆匆出门后发现十几个黑衣人整整齐齐躺在血泊之中,这心情恐怕都不会十分美丽。
这些黑衣人是谁?如此来者不善却是得罪了哪路人马?而未及动手就被人齐刷刷的割倒,又是谁人所为?
迷雾重重,简直可以拍一部悬疑剧了。
天明时分,众人——具体来说,就是诗衣带侍女弦月、画屏,护卫头领吴少青再加段誉和他的四位家臣——齐聚后院。
十二具黑衣人尸体亦整整齐齐摆在这里。
段家四卫中的朱丹臣最是心细,当先言道:“昨夜寅时三刻,我听到似有打斗的声音,立时起身,跃出房屋。褚大哥、傅二哥、古三哥和公子爷也几乎同时,但当我跃出屋子时,打斗声便已停止。而后,傅二哥、古三哥并公子赶往后宅护卫卫小姐,我与褚大哥则寻着声音最初传来的方向追去,刚穿过垂花门,就见六名黑衣人横七竖八的躺在内院的地上、花丛里。我等正惊疑间,又有三人从东厢房屋顶跌下来。我随即跃上屋顶,就见在西厢房的屋顶上,还有三个黑衣人歪倒在屋瓦上,后续查探,这三人亦已毙命。
“之后,我们四兄弟先是查探了整个宅院及周围,再无黑衣人的踪迹——可以认定,此次来袭的黑衣人全部毙命。而且这些黑衣人轻功都十分高明,我们反复查探,只在西厢房的外墙根处看到轻微的踏痕,而再向外追溯,却一无所获。
“十二个黑衣人,身上都只有一处伤口,其中六人的伤口在咽喉,四人的伤口在胸膛心脏位置,还有两人的伤口在眉心。伤口一致,都是不规则的指尖大小的洞口,可以认定,是同一种武器所为……”
诗衣有些困惑:“什么武器会造成这种伤口?”
朱丹臣咽了下喉咙,涩声道:“木棍。”
木棍?!
诗衣直接惊了。一旁的段誉更是失声道:“朱四哥,你确定?”
朱丹臣点点头,一旁的褚万里直接递出来一根木棍,无奈道:“公子爷,这就是那根兵器了——今日厨娘们从水井中发现,应是那位高人杀了这十二个黑衣人后,随手扔入了井里。”
诗衣喃喃道:“这么潇洒吗?”
众人:“……”
看到大家无言的凝视,诗衣干笑一声,挽尊道:“确实是高人啊,而且看他行事,似乎是……抱有善意?”
朱丹臣点点头:“应当是如此,只是,这位前辈究竟是何人?他是偶然间恰好瞧见了这些黑衣人欲行不轨,还是早知此事,只是隐而不发,直到这些黑衣人出手,他才出手?抑或是还有其他的可能?”
诗衣顺着他的话心生畅想,顿时忍不住“诗兴大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众人:“……”
诶,又忘情了。诗衣干笑一声,连忙开口发问,将众人的关注点重新拉回到“正事”上面:“褚大哥,朱四哥,这些黑衣人是什么身份,有线索吗?”
褚朱两人对视一眼后,还是朱丹臣沉声道:“具体身份不能确定,但我们四人敢断定,这十二个黑衣人是正经的杀手。”
诗衣心中既惊且疑:“那么,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段哥哥?”
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朱丹臣无奈道:“那位前辈高人出手实在太快,几乎是这些黑衣人刚刚潜入,就被他在极短时间内一一诛杀,因此,他们的目标究竟是公子爷还是卫小姐您,实在无法判断。”
诗衣轻吁了口气,突如其来的杀手,目的不知为何,结果尚未来得及动手,就被一位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高人轻松团灭。
这些黑衣蒙面杀手的目标是谁?是她,还是段誉?诗衣自认并没有招惹什么仇家,但会不会是被父辈的朝堂政争所牵连?又或者自己得到梅念笙前辈传承的事实被有心人打探到了?又或者是来自大理内部的皇族倾轧,类似段延庆之类的野心家?
那位神秘高人又是谁?是恰逢其会还是早有准备?见义勇为后为何始终不露面?
整个事件都笼罩在一团迷雾当中,让人看不清。
正烦闷间,素笺前来禀报,说是有一位年轻的僧人扣门,自言从江南而来,受卫国公夫妇所托,为卫家小姐送上家书。
诗衣有些纳罕:自决定在柳宗镇等候薛慕华薛神医,诗衣便书信一封,派遣两名护卫护信南归临安,向父母禀告自己的近况。但按理说,这信应该还没送到啊?或者护卫日夜兼程,那也最多是刚刚抵达,绝不至于来个往返。
或是家中、京中又出了什么事?还是爹娘只是单纯想念自己?
但这和尚又如何寻得到自己落脚之地呢?
和尚来得可疑,而恰好刚刚遇上一波刺杀未遂,诗衣心中猜忌愈甚。略一思忖后,便纤手一挥,命人引他进来。
诗衣略作整理,戴好帷帽,携一二侍女步入正堂,就见一个身穿月白色僧衣的年轻僧人正坐在那里,见她进来,便施然起身,双手合十,清声道:“阿弥陀佛,贫僧无花,见过卫小姐。”
无花?名字有点耳熟。
诗衣想了想,没在脑海中翻出这个人的名字事迹,心知许是某书中的配角。当然,纵是配角人物,诗衣亦不敢小觑,一来刚刚遭遇刺杀未遂,正是敏感时刻。二来眼前的僧人实在是俊美非凡,且气度绝佳,一看就知不是凡俗之人。
见了他,诗衣便不由自主的在耳边响起了那首《女儿情》的旋律——
要是真有圣僧迷倒了风情万种、倾国倾城的女儿国国王,那必然得与眼前这位无花高僧相仿佛啊。
诗衣脑海里“杂念”四起,但不妨碍她面上继续清冷脱俗如高岭之花、世外仙姝:“大师请坐。听说大师是送家严家慈书信而来?”
无花:“正是。”
诗衣:“大师辛苦了。只是不知大师如何知晓小女子住在此处呢?”
无花含笑道:“阿弥陀佛,此事并不难。贫僧平常游历江湖,与薛神医亦有往来。因而受命之后,便直奔薛家庄而来。结果到后才知薛神医云游未归。贫僧正不知如何是好,其家仆告诉贫僧,小姐并没有就此离去,而是在柳宗镇暂住,且附近还有一处木屋,有护卫在此驻守,就近探听消息。贫僧遂上门拜访,得护卫指点,便按图索骥而来。”他这番话娓娓道来,不徐不疾,始终含笑。诗衣瞧他,忽然觉得佛祖拈花、迦叶含笑,也不过如此了。
原来是这样。
这般倒也说得过去。
“这是卫大人交给贫僧的书信,还请卫小姐收好。”说到这里,无花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将其交给上前的侍女。
“大师千里迢迢,跋山涉水,送此信来,诗衣在此谢过。”诗衣从素笺手中接过书信,先亭亭起身,郑重向年轻俊美的僧人谢过,而后将书信打开。
只见里面并没有写什么特别要紧的内容,都是诸如钱财够不够、旅途劳不劳累、早晚注意保暖、家中一切安好、若受了委屈就早早回来之类的老父亲和慈母絮絮叨叨的关心爱护之语。
“阿弥陀佛,卫小姐言重了。”无花的声音此时亦从旁边传来:“贫僧本是另有他事北上,途经临安时,曾前往海会寺拜访净海法师,恰好遇到卫大人和公主到寺祈福,一时攀谈,公主得知贫僧要路经洛阳,便委托贫僧带家书一封。所以贫僧看似跋山涉水,其实只是举手之劳、顺带而为,当不得小姐如此大礼。”
原是这样。难怪信里没啥特别之事,自己还以为出了啥事,搞得疑神疑鬼。
“还不知大师在哪座宝刹出家修行?”心中疑虑消除,诗衣的态度也不自觉的变好了很多。
“阿弥陀佛,贫僧乃莆田少林寺弟子。”
诗衣顿时惊叹:“原来大师是南少林的高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