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泊渚也醒了,毫不客气地将程新序脑袋推开,程新序收回腿,还没完全睁开眼,收脚时又不经意碰着谁的裙摆,紧接着,车厢内响起一道略带怒意的声音:“程新序你踢我干嘛?”
“啊?”程新序努力睁大眼睛,确认这是虞酌的声音,以为她犯起床气了,好声好气讲话:“你离我那么远我怎么踢你?”
“我就是故意离你远点,你这无影腿都能扫到我。”
程新序正对的是越雨,斜侧面才是虞酌。
他当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但看见虞酌提起裙角,橘色的裙摆上的确有一点灰尘鞋印,他默了默,出声:“对不起。”
虞酌的火气一下消了,似乎还有点不解,望着李泊渚的目光像是写着“他今天不对劲”。
李泊渚哄小孩似的摸了下程新序的头,“做得好,要对东家好点。”
虞酌扬了扬眉梢,“下去吧。”
山庄大门上悬着一块写了“滟鸣山庄”的檀木匾,不远处的屋檐下只站了两名守门的护卫,二人远远看见两辆马车驶来,便上前牵马。虞家早就派人知会过一声,几人入了山庄,便有山庄管事和下人过来伺候。
落雪时的山庄静寂而深沉,似是因为他们的到来才富有些许生机。耳边徘徊着山脉里独有的回响,是风荡过山坳穿过人迹的呼啸,其中还夹杂着雪压松枝时的簌簌声。
入住前需走一段路,步入大门,黛瓦围砌而成的墙体将四周的山风挡开,中心是一座堆叠假山水池,如今天气寒冷,水面已然结冰。
几人走在路上,时不时能撞见几个穿着寻常的下人。本以为寸土寸金的山庄,衣着也会有所讲究,结果瞧着却与平常的无甚差距。
檐上悬垂风铃,朱柱衔着角灯,连廊嵌壁台上摆设的青瓷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裴郁逍询问:“山庄偌大,可下人都这般稀松平常,虞小姐不配一些护卫,不怕你这山庄的珍稀古玩被盗?”
“自是有护卫的,只是这些个护卫都一板一眼的,今日大家过来,我不希望人太多,扰了大家的兴致。”适才有一位纤弱的男仆从路过,向他们行礼。虞酌道:“去年城外闹旱,我爹看他们可怜,便让他们进了山庄做些活计,如此也算有个傍身之地。”
原来如此。
裴郁逍称道:“虞老爷一向仁厚。”
“我们住在山庄里头,但山庄除了梅花也没什么好看的,要看雾凇的话得上山,舟车劳顿了大半日,我们明日再去看好了,今日可以先休整一下。”虞酌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罪魁祸首程新序。
程新序摸摸鼻子,假装没看见。
穿过回廊,两三个庭院依次排开,门户清晰入目。走到第一个院子,管事引他们到正中的大堂,大堂内正挂的是一副雨后滟鸣山图,乃名师游历的真迹。
管事介绍道:“这个院子足够住下几位,小姐说住近点会比较方便,所以我便这么安排,贵客们若是觉得不妥的话也可以换一下。”
他们一人一间,何况这里一间房看起来也不小,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管事又道:“后院傍山,引入了温泉活水,诸位之后可以去试试。”
程新序脸上的疲累一时间如同被温泉洗干净一般,两眼放着光芒。
虞酌满意道:“大家的房间都已经收拾好,待会随他们过去就好。”
来到越雨面前的是一位十六岁左右的小姑娘,“越小姐,裴公子,这边请。”
嗯?这是叫他俩一起吗?
越雨愣了下,山庄的一间房与客栈差不多,那不就意味着只有一张床?
见二人站着不动,小姑娘迟疑开口:“是有什么问题吗?”
越雨道:“还有其他屋子吗?”
这回换成小姑娘懵了,“是这间不好吗?”
可他们看都还没看。
越雨尴尬道:“不是。”
小姑娘似乎有点理解了她的窘迫,“二位住在一起不是理所应当吗?”
幸亏此时程新序在插科打诨,转移了注意力,他们都未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裴郁逍垂眸看了越雨一眼,随后手肘闲适地搭在她肩上。
越雨被这个重量压得左肩一沉,茫然地在扭头看向他,却听见他的嗓音近在耳畔响起,与此同时,左耳处传来一阵酥麻,是他温热清冽的吐息喷洒在薄弱的耳垂上。
越雨的脖颈倏地一僵,她不敢想象,若是此刻转头,脸颊指不定会撞上他的唇。
“在越小姐朋友的眼里,你我关系貌似没有恶劣到需要分居的地步,你说呢?”
檐角的冰棱融化,“啪嗒”一声滴落到地面,他的嗓音也似这道细响般清泠,一下让越雨的心沉静下来。
等晚上她找个理由去和虞酌一块睡就好了。
思及此,越雨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走吧。”
自然到不能再自然。
她刚迈步,搁在肩上的那只手忽地垂落,裴郁逍留在原地,脸色古怪,似有几分吃瘪。
才走到门口,一个快步而来的人叫住了越雨:“请问是越小姐吗?”
越雨转身应了声“是”。
仆从喘着气,开口道:“九皇子有请。”
越雨问:“有说是什么事吗?”
仆从照着楚檐声的话回:“十万火急的事。”
越雨没有犹豫,即将抬步而去,袖子却被人抓住,一时间桎梏住她迈开的脚步。
越雨回眸,视线从袖子上移,瞥见裴郁逍那双微沉的眸,他语焉不详地道:“不先看看屋子?”
越雨觉得能住就行,应该没什么不同,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你看也一样。”
“那行囊呢?不收拾了?”
越雨心生奇怪,搞不清他怎么忽然之间扮演了绿迢的角色,“你放在那先吧,我迟点再收拾。”
“多迟回来?”
越雨也不知道楚檐声找她究竟做什么,她对时间也没有概念,敷衍回答:“我去去就回。”
话罢,那只手才放过她的衣袖。
仆从侧身礼让,恭敬道:“九皇子就住在隔壁的院子,小姐请随我来。”
刚去到隔壁院子,便见姜如银站在屋外等她,楚檐声贵为九皇子,待遇就是优厚,一人住一个大院,还有十来个护卫守着。
越雨如实想。
她紧跟着姜如银入了里屋。
姜如银送他进去后便闭上了门,独自守在屋外,护卫正在屋舍外围,屋内只有他们二人,楚檐声放肆多了,开门见山道:“系统说你已经死过一回了,这是怎么回事?”
“……”越雨讶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各自回屋休整后,负责引路的小姑娘过来敲门,“裴公子,虞小姐请大家到大堂吃饭。”
裴郁逍拉开门,应了一声:“知道了。”
小姑娘正要退下,又见他不甚在意地开口:“越小姐过去了吗?”
小姑娘如实禀告:“我见越小姐进了殿下的屋里还未出来,下人送了午膳过去,想来她中午应是与殿下一起用膳。”
她悄悄抬眼瞄了下,面前的少年倚着门框的背稍稍僵直,神情晦涩不明,清澈的眼底如蒙了一层薄霜。
楚檐声住的院子一应俱全,肯定也有待客议事的前厅,可她却是进的内屋。
而且——
她与他聊了足足一个时辰。
小姑娘试探地问了句:“公子,需要我去殿下那儿请越小姐过来吗?”
少年沉默了会,再抬睫时,眼中全无方才的灰翳,淡淡道:“不用,随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