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画儿似的人,低头点燃了脚下的什么东西。
忽的,像是有什么机关,依次点燃了每个小土堆前的二十盏青铜灯。在雪地里冒着青幽幽的火苗,晃来晃去,映着圈里二十块黑木头牌牌。每块木牌上都用红朱砂写着她看不懂的鬼画符,排得整整齐齐。瞅兰时脸色,加之兰时高僧身份,就知道这东西绝不简单。
戚灼走南闯北见见识过不少讲究,单看这排布,竟琢磨出点方位的门道。她问兰时:“师父,这是按天干地支排的吧?”
兰时倒有点意外她能看出来,不过想到她的经历,知道这些也不奇怪,点点头:“此法蕴藏着生死祸福”
生死祸福?戚灼心里犯嘀咕 —— 以兰时那有仇必报的性子,恐怕这里面只剩 “死” 和 “祸” 俩字了。
既然是镇魂,小坟堆里埋的定不是亲人朋友。再看兰时这让人摸不透的脾气,极有可能是仇人,能得他亲自这么折腾。从小沙弥早就备下的东西来看,恐怕与他羁绊颇深,连出家都放不下。
若是仇人,这儿岂不是埋了二十个?
镇压二十个人的魂,这是要有多大的仇?
这仇,莫非是他亲自动的手?
出家前,出家后?
仇人——他手脚间狰狞的疤痕,武功尽废。
莫非出家的理由并非是因为宋听禾,因情所伤,而是杀孽太重?
戚灼心里掀起不小的风浪,顿时描绘出了兰时为杀光仇人,上刀山下火海,拿着剑直指仇人,“还敢不敢跟老子对着干”的场景。
忍俊不禁。
“噗嗤”在不适宜的场合,笑出声来。
兰时没回头,但他却说:“的确很可笑。”
戚灼忍得辛苦,只剩下肩在抖动。
“贫僧却无法亲手要了他们的性命。”
戚灼笑不出来了。
“每当来到此处,贫僧就知道自己修行并不够。哪怕此处是修行的一部分。”
他声音很低,弯腰拿起其中一个方位的一盏青铜灯,指尖划过灯芯,青焰忽然晃了晃,映得他眼尾的红痕更艳,如这冰天雪地般,没有半分温度。
“这些,到底都是什么人?师父若不介意,弟子可重新回到那俗世,替师父解决了他们。困扰兰因寺十多年的偷窥之人弟子都给解决了,还请师父相信弟子的实力。”
兰时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撮晒干的艾草。他捏起一点,往中间那盏灯的火苗上一送,艾草 “滋啦” 冒了点青烟,味儿有点苦,飘在风里。
戚灼盯着那些泛光的木牌,心跳如打鼓,禁不住毛骨悚然起来。
“怀月。”兰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青焰跟着稳了稳:“你为贫僧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想让贫僧如何谢你呢?”
他余光扫过戚灼一张警惕起来的脸。
戚灼与警惕不同的夸张欣喜,晃了晃始终拽着的兰时袖袍:“不知这谢意可否当功德攒起来呢?师父莫要忘记上次您给弟子治伤,无意提及弟子伤心事,道了两次歉,也承诺答应弟子一个要求。如今算起来,有两个了。”
兰时回首一勾唇,平时笑起来挺风调雨顺的,这会儿却绷得紧紧的,连漂亮的下颌线都透着冷。青焰晃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跟他这人似的,这会儿全是她看不懂的严肃,唯独那审视的瞳仁,亮得刺眼。
半晌:“怀月,可否赠给贫僧一片你的衣角?”
戚灼一直没弄明白他想要干什么,莫名其妙的刚要撕僧衣。
兰时一指:“红的。”
是中衣。
戚灼素来喜红。但碍于老方丈刚刚圆寂不久,又待在寺中原因,不可穿的太过鲜亮,所以她把最喜欢的颜色穿在里面。
虽然不理解,但照做的私下中衣衣角递给了兰时。
兰时将戚灼的衣角先是整整齐齐的折好,然后放在了衣袖中。一番操作,戚灼愣是没看懂。
忍不住问:“师父,您喜欢弟子,也用不着用衣角陪伴吧。您想弟子了,弟子可随时出现。”
“希望下次贫僧再问你,你的功德已经攒满。”言外之意就是说出来所求之事。
没等戚灼要狡辩耍无赖装作听不懂,糊弄过去。
“贫僧不介意这二十堆坟冢,再加一堆。”
听听,十方世界有名的高僧居然在威胁她?
要她衣服原来是这个意思,要给她立坟冢?
那些信徒们开开眼吧,你们这供奉为佛的佛子,心里黑着呢。
巧了,朝廷也想,只不过不是坟冢,而是扎扎实实的一座头身分离的坟墓。
解决偷窥者,本以为在兰时这里是大功一件,谁料居然换来要以诅咒警告,戚灼正要气笑时。
“嘶。”
“嘶!嘶!”
戚灼一低头,好几条花蛇正往两人脚边爬,生平什么都不怕,就独独惧怕虫跟蛇的她瞬间炸毛,话都说不利索了:“蛇!有……蛇!”
兰时没被蛇吓到,倒是被她的一惊一乍给吓到了。
来不及思索,此山此时何时有那么多蛇?赶紧用手中的青铜灯驱赶。
家族大仇现在是放在一边,整个人恨不得要长在兰时身上,一个劲儿的叫,叫到兰时都心慌了:“你闭嘴。”
就在兰时说话间,一个疏忽,一条蛇已经缠上戚灼的手腕戚灼胳膊突然一疼,低头见蛇牙嵌在肉里,她咬牙疯狂的把蛇甩飞,奈何越甩蛇身越缠越紧。兰时迅速从附近抓起一根树枝就要帮她挑开。
一条花蛇刚刚挑开,戚灼又瞥见兰时脖子上也挂着条蛇,脸色白到已经透着黑了。
戚灼也顾不上怕了,抄起兰时丢在地上的青铜灯,用青铜灯座锋利的灯尖,就要戳死兰时脖子上的蛇。
谁能想到,这种时候,兰时居然还能说得出:“勿要杀生。”
“你都要把老娘埋了,还怕杀一条蛇?”
戚灼急了眼,口不择言起来。奈何动作不如蛇快,兰时肩膀上也挨了一下。
也仅仅是一下,戚灼立刻弄死了兰时脖子上的蛇,然后用青铜灯座在周围乱挥:“都给老娘滚!”
雪山风跟冰锥似的扎人。
混乱里,不知是她的气势吓住了蛇,还是风雪起了作用,蛇群慢慢退了。
戚灼拽着兰时的胳膊就往山下跑,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她喘着气,先去看兰时的脖子,见伤口在渗血,急得一扯兰时衣服:“得把毒吸出来,不然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