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三十余年的人生中,几乎从未吃过路边摊。哪怕曾经有过逃学旷课、偷跑去剧院的经历,经过街边的小吃摊位时,也习惯性地目不斜视、不为所动。
而街边小吃又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东西,分享的快乐要大过独自品尝,是以当下共享美食的意趣,远大于食物本身带来的味觉享受,令裴舒望有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可感的愉悦。
“好吃。”裴舒望在楚酒期待的眼神中,点了点头。
接受到他肯定的信号,楚酒心情也变得轻快,一些细碎而无意义的家常话也跟着跑了出来:“这个章鱼小丸子,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可期待了,以为是鱼丸一样的口感,没想到是面糊糊的一团,说实话,有点失望。”
裴舒望抿着的唇角勾了一下,口中继续品尝这“面糊糊的一团”。
楚酒打开果切的塑料盒,用里面的透明叉子取食切好的菠萝块,一面道:“但它就像有魔法一样,吃了一次还想吃,吃着吃着,就觉得好吃了……”
以往总能迅速给出回应的小艾,竟然一直沉默。
楚酒微疑,向她看去,小艾眼睛瞪得像铜铃,钉在裴舒望脸上。
楚酒于是又看向他,后者正在吃最后一颗小丸子,吃相依旧沉着优雅、无懈可击。
“怎么了?”楚酒小声问小艾。
“裴、裴总……”小艾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语无伦次道,“裴总从来不吃外面陌生人做的的东西,尤其是路边摊!”
楚酒一愣,再次看向裴舒望。
后者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也冷冷的。
好嘛,又结冰了。
小艾马上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忙道:“裴、裴总,要回家吗?我去开车!”
裴舒望默认。
小艾跳下后座,进入驾驶舱。
“你会开车了?”楚酒惊讶。
“是呀!”小艾握着方向盘,自豪,“成年第一件事,就是去学开车!”
“厉害!”楚酒笑道,“什么时候学的?”
“就跟你出去拍戏之前,还有拍戏的间隙。”
楚酒回忆一番,自从跟裴舒望签约,她几乎都是连轴转。一部戏杀青后,几乎是无缝衔接下一部,休息时间很短,自己都没什么印象了,小艾竟然利用这些空隙,学到了驾照。
“小艾,你真的很棒!”楚酒由衷地说。
“嘿嘿……”小艾难为情地笑了。
她车技很稳,速度不快,尤其对楚酒、裴舒望这种飙车党,简直是龟速,但她开得很稳,适合他们饱餐后的状态。
车子顺着山道蜿蜒而上,像个巨大的摇篮,楚酒困意再度袭来。
头脑昏沉,重心不稳,东倒西歪、找不到支点。
终于在某处靠了岸。
肩头无端一沉。
裴舒望侧过脸,视角所限,只能看到楚酒的发顶,和俏丽的鼻尖。
心脏怦然一动,随即越跳越快,就像海边伫立许久的人,静谧到与礁石融为一体,直到一只海鸟落在肩上,于是有了活着的实感。
然而,即便内心卷起千层浪,身体,却愈发不敢妄动了。
车子驶入裴宅。
“楚楚姐姐,我们到啦!”小艾无知无觉地报告,抬眸,在后视镜里对上老板警告的视线。
裴舒望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车厢内灯光幽微,衬得他眸色极冷,如同深海中的暗礁。
小艾吓得闭嘴,解开安全带的动作都进入静音模式,小心又轻缓。
她从驾驶舱下来,打开后座的车门,发现裴舒望纹丝不动,似乎在克制着呼吸的幅度,顿时有点想笑。
但是她绝对不敢发笑,保持静音模式,用口型询问:“裴总,怎么办?”
裴舒望朝她挥挥手。
小艾愣了一秒,迟疑着后退两步。
裴舒望一手托住楚酒的背部,一手勾住她的膝弯,稍一用力,将她打横抱起,长腿一跨,迈出车门,向房中走去。
小艾连忙小跑着跟上。
回到楚酒的房间。
她这一去,又是几个月,屋内始终陈设如新,一尘不染。
裴舒望把人搁床上,小艾帮着他,给楚酒盖好被子。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楚酒浅浅的呼吸。
裴舒望坐在床边,身形岿然不动,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小艾拿不准该怎么办。
楚酒不习惯被服侍照料,按她平常的习惯,这时候小艾可以离开,去忙她自己的事了。
然而眼下,裴舒望还在这里,小艾肯定走不了了,但是杵这里,又莫名很亮。
终于,裴舒望从楚酒脸上移开视线,看向小艾。
小艾在他眼中读出“你可以走了”的指令,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身离开房间。
可她记挂着楚酒的状态,不自觉地一步三回头,一不留神,肩膀撞在门板上,“铿”的一声。
小艾吃痛地抖了一下,心道不好,下意识看向老板。
裴舒望没往这看,也没说什么,只是捏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
房间里没开空调,小艾却感觉气温骤降十摄氏度,忙不迭离开了。
楚酒听到动静,长睫一颤,缓缓掀起眼皮。
她翻了个身,被子被踢开,露出一截小腿,像花枝上的雪条,晃人眼睛。
屋里没开灯,仅凭玻璃窗透出的月光照明。
裴舒望仍是一副淡淡的表情,但是嗓音很温柔:“阿酒,好夜啦,早啲休息(很晚了,早休息吧)。”
“嗯……早唞(晚安)……”楚酒鼻音浓重,睫毛一塌,又睡了过去。
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她安稳的呼吸。
裴舒望帮她把被子掖好,只露出脸,接着俯身,在她眉心吻了一下:“早唞,阿酒b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