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瘦了。”
她扫过赵其添一眼,目光最后落在身旁的案几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阳光越过锦帐,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只剩下彼此略显失措的呼吸声。
赵其添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先开口说这个。
他攥着衣摆的手指松了松,又下意识地收紧,他确实瘦了,但也不漂亮了。
今天一清早就被那个叫杨斯的长史带人轰了起来,紧接着又被迫进食,洗漱打扮,最后让他站在这帷帐中等人。
他想过来人可能会是皇兄们,又或是哪个想要凑近乎的贵族大臣,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孟元。
赵其添抿了抿嘴唇,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段被囚禁的日子,那些饥寒交迫与日夜的思念。
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还好。”
孟元终于抬眼看向他,赵其添比在太子府时瘦了太多,深蓝色的长袍几乎是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然没被好好对待过。
孟元想起暗卫的几次汇报,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瘙痒起来。
“还好?” 孟元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被铁链锁着,吃士兵们剩下的食物也算还好?”
赵其添猛地瞥过头去,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以为孟元不会知道这些,以为她或许真的像张复说的那样,早已把他抛之脑后。
“你...”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你都知道?”
话音未落,他开始哽咽起来,想问的话有太多。
你为什么会来前线?你为什么会被俘虏?你是不是特意来救我的?
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救我出去?”
孟元闻言侧目,帐外一定有人监视,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汇报上去。
她移开目光,朝赵其添缓缓走近,语气冷淡:“救你?我如今自身难保,如何救你?
赵其添,你是周国储君,我是虞国太子,如今两国交战,你我早已是敌人。”
孟元双手握在身后,她看着赵其添的表情一点点变得难看,她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伤人,可她必须这么说。
只有让他恨她,让他对她失望,他才不会有危险。
“敌人?”
赵其添难以置信地看着孟元,眼泪在眼眶中徘徊。“在你心里,我只是敌人?”
“不然呢?” 孟元抬眼。“纳你为太子夫,不过是因为你是周国储君,能为虞国带来暂时的安稳罢了。如今两国开战,你这枚棋子,也该没用了。”
“呵呵。”
赵其添轻笑几声,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青瓷花瓶上,花瓶晃动了一下,里面的花枝零零散散落在地毯上。
他抬眸望向孟元,笑得嘲讽意味十足。
正当孟元以为他会按照自己所想那样心灰意冷时,赵其添却支起了身子,向着她。
一步,两步,三步,步步缓缓。
“你...”赵其添的状态看上去有点奇怪,孟元不自觉后退。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他来到她面前,将脑袋靠在她胸前,语气里带着点发嗲的意味。
“我知道你想作践我,想将我的情,我的爱都踩在你的脚下,想让我主动离开你,这样你就能毫无负担地再爱下一个人。”
“可是殿下。”赵其添将孟元的双手牵到身前,双眸似醉酒般沉沉注视她。
他一腿接着一腿缓缓下跪:“那我要说,就算你将我的自尊撕碎,就算你把我当做弃履随意中伤我,我也心悦你。”
“殿下相信吗?”赵其添嘴角带笑,好似宠物求摸摸般引着孟元手掌抚上他脸颊。
孟元沉默着没开口,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俯视下去,赵其添眼下的乌青此刻她在看来竟多了几分颓靡之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中崩坏一般。
除此之外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手在发抖。
如此被赵其添温热掌心包裹着,但自己却仿佛受他蛊惑似得没立马抽出来。
帐子外传来士兵的换班声,孟元如同大梦初醒。
“出去。”她抽出手,又重新藏在身后,目光没去看他。
“我知道了。” 赵其添站起身来,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但未来殿下如何做,我都会是那个答案。”
言毕,他越过孟元离开营帐。
等到没了脚步声,孟元才抬手摸了摸脸颊,手指上传来湿热的触感,她低下头,神情黯然。
而离她不远处的小帐篷里,赵其添紧紧抱着自己无声落泪。
他欣喜,他做到了,他终于让那个如山一般的人因他颤动,而她心里也有他的位置,甚至比她自己认为的要多几分。
赵其添蜷缩在新住处的硬板床榻上,被褥是寻常士兵用的粗布材质,带着淡淡的霉味,但比之前的薄毯要暖和了许多。
他哭了许久,眼泪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欣喜,忐忑混杂在一起,最终化作睡意,让他带着一丝满足,渐渐沉入梦乡。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呢喃一声殿下,连日的紧绷在这一刻都被抛开,只余下被确定的暖意。
与此同时,杨斯的营帐内。
看守士兵正站在案前,向杨斯汇报孟元两人的情报,带着几分刻意的添油加醋:“长史大人,储君主动亲近,却被那虞国太子冷言羞辱,还被硬生生赶出帐来。
储君回帐后直接哭晕过去,瞧着倒真是个苦情人。”
闻言杨斯放下手中狼毫思索。
听闻储君在虞国就不受太子宠爱,盟婚之后更是将侧侍与侧夫都纳了,如今看来,真是此言非虚。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哪里不对。
若真无情意,那两人重逢时又怎会是那副模样?
罢了罢了,杨斯摇摇头,暗自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