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地从乡下回来看您，您开不开心？”
赵秀凤端着盆，嘴巴张张合合，还没说出话……
苏绾直接从书包里抽出一个信封，高高地举了起来，在空中晃了晃。
“妈你看！我考上了，考上了华清大学！电机工程专业！妈您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哐当！”
赵秀凤手里的盆应声落地，浑浊的水洒了一地，她好像被定在了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里也没有半分惊喜的神情。
倒是院子里的人听到这消息纷纷出声夸赞。
“哎哟喂，华清大学！那可是好大学！”
“我的天啊，老苏家也是祖坟冒青烟了！”
“绾绾可真有出息，给咱们大院争光！”
“可真是不得了了，咱们大院这些出了两只金凤凰！”
人群沸腾了，羡慕，恭喜等各种声音涌现出来，苏绾的大哥大嫂还有二哥也都闻声跑了出来，三个人都是喜形于色，很为妹妹高兴！
“大哥大嫂，二哥！”苏绾看向他们时笑容也更加真挚，“我这也是一件大喜事了，院子里的叔叔婶婶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你们去买点糖回来分一分吧，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哥哥们下意识应了声，“好，我们这就去。”
苏绾就这么把家里人都安排走了，她也该奔赴战场了！
她收起脸上的笑容，没再看身边呆若木鸡的赵秀凤同志，径直推开门进了屋。
屋内苏大勇坐在桌边，眼睛赤红，双眼死死盯着苏绾，眼睛里冒着火，怎么可能？明明都安排好了！名额明明已经卖出去了！她为什么还能拿到录取通知书？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后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皮笑肉不笑地挤出话，“好…好…挺好的，把…录取通知书给我看看。”
“哈？”苏绾好像听到了笑话，没忍住嗤笑一声，“苏大勇同志，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一直都是个傻子啊？是个可以任你摆布，被卖了还替你数钱的傻子？
都到现在了，你还露出这副假惺惺的嘴脸来糊弄我，你是不是忘了，当时为了上学，我是怎么在大街上乞讨得了？收你这副把戏，我看着都烦。”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跟着进来的赵秀凤到这时候也终于回过神来，色厉内荏地喊道。
苏绾有些无奈地看了赵秀凤一眼，这才是家里脑子最不好用的那个，平时骂人的时候最厉害，可其他时候那都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苏大勇那张愤怒的脸上，“说说吧，你是什么时候动得这个心思？是我为了读书闹到大街上，让你觉得丢人现眼的时候吗？
还是听说我成绩好，有人主动找上门，给你塞钱许诺好处？又或者更早？”
苏大勇被她的问话和洞悉一切的眼神逼得退无可退，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只剩下满脸的怒火，但他还想再最后挣扎一下，
“你，你别胡说八道，没有的事情，我是你爸，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这些……”
苏绾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好了，都到这时候没必要再继续粉饰太平了，现在想起父女情深了？晚了！
我今天回来，可不是来和你演什么骨肉情深的，我是来砸场子，掀桌子的！我是要把你苏大勇最看重的最虚伪的脸皮，你那可怜又可悲的家长权威，还有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统统扒出来，扔到外面，叫所有人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我今天非得闹个鸡犬不宁，闹得你往后在这个大院里再也抬不起头！”
“你…你…你这个小畜生！！”
苏大勇脑子里绷的这根弦彻底断了，被当众戳穿的恐惧和对事情失去掌控的暴怒瞬间吞噬了他的大脑，他也顾不上任何的伪装，怒吼一声，拿起桌子上沉甸甸的烟灰缸朝着苏绾狠狠砸了过去！
苏绾一直盯着他，他刚有动作苏绾就迅速侧身。
“砰！”
烟灰缸擦着苏绾的身侧飞过，狠狠地砸到了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烟灰也四散开，呛得人直咳嗽。
赵秀凤被这一幕吓得往边上躲了躲。
苏绾站得笔直，她刚刚躲得快，毫发无伤，但是身上沾了不少的烟灰，苏绾将烟灰拍掉，直视苏大勇，这就接受不了了？她还没正式开始呢！苏绾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苏大勇同志，我一直以为你能当上六级工，好歹是有点脑子的聪明人，没想到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蠢得令人发指！
你自以为把我的大学生名额卖个几百块钱就是赚了？占了天大的便宜？你知不知道华清大学电机工程专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毕业后包分配，意味着工程师职称，
意味着我一个月最少也是五六十块钱的工资，一年就是六七百，上班两年就能超过你卖我的那点脏钱！”
“意味着我苏绾从此海阔天空，意味着我能赚大钱，能拉扯兄弟姐妹过好日子，能给你们养老送终！你呢？
你就为了眼前的那些蝇头小利！为了巴结不知道哪里来的牛鬼蛇神，亲手把你亲生女儿的前程，还有整个苏家翻身的机会都贱卖了！
苏大勇，你不是个蠢货是什么？愚不可及！”
苏绾的话将苏大勇那点可悲的算计和短视扒得干干净净，还有他的无能和愚蠢。
苏绾觉得还不够，语气带着嘲讽地继续说道，“你是不是还做着你的春秋大梦，你以为把每个孩子都死死按在身边，捏着他们的命根子，让他们过得不如你，赚得没你多，就能让他们不干不孝顺你，让他们给你当牛做马，给你养老送终，你就能安心当你的封建老太爷了？
醒醒吧苏大勇，大清早亡了！封建王朝也烂成泥了，你还在这做控制一切，唯我独尊的美梦呢？你控制得了谁？你只会把所有人都变成你的敌人！而我苏绾就是第一个！
往后等我有钱了，我就拿着钱吊着大哥二哥，拿钱给他们找更好的工作，住更好的房子，让他们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但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我还会告诉他们，谁敢偷偷接济你苏大勇一分一毫，就别想从我这拿到半分好处！
苏大勇，你猜，到时候你那点卖女换来的钱，够不够你养老的？
不对，我忘了，你连这点钱也没有了，因为录取通知书现在在我手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打死你这个不孝的畜生！”苏大勇被这诛心的话彻底逼疯了，他脑子里一片血红，什么面子，什么后果统统都顾不上了，眼下只有一个想法，要好好教训眼前这个人。
他顺手拿起苏嵘之前搭床用的木板，咆哮着朝着苏绾冲了过来，看架势是真的想要把人打死。
苏绾等的就是这个，她在苏大勇冲过来的那一刻，猛地转身，拉开房门直接冲了出去，边跑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地喊叫。
“救命啊！杀人啦，我把苏大勇要打死我，要杀人灭口啦——”
她刚冲出家门，脚底不知踩到了什么，直接被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扑通一声直接摔了。
膝盖和手肘瞬间传来剧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再配上她凌乱的头发和惊恐的表情，效果实在逼真，这倒是假戏真做了。
院子里的人早就被惊动了，原本还热热闹闹说话的邻居，正好看到苏大勇举着板子，面目狰狞的追打出来，而苏绾摔倒在地，哭的好不可怜，这一幕形成鲜明的对比，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和同情。
“老苏，你疯了？赶紧住手！”
几位壮实的邻居大叔大妈立刻冲了上来，七手八脚的死死拦住暴怒着还想继续打人的苏大勇，夺下了她手里的木板。
之前写春联的大爷也站了出来，“反了天了你！孩子考上华清大学这是天大的喜事，在以前那可是状元！你在这发什么疯！”
“就是就是，还要打死人，你是想吃枪子啊？”
苏绾瘫坐在地上，抱着摔疼的腿，眼泪止不受控制的继续往下流，她语气颤抖地控诉道，“叔叔…婶婶，救救我，我爸，我爸他不是因为高兴才打我的，他是要抢我的录取通知书！
他早就找好买家了，要把我的大学生名额卖给别人，买了好多钱，他怕事情败露，就想用烟灰缸打死我，现在又要用木板打我，他还想把我送到乡下去，随随便便把我卖去给人当媳妇……呜呜呜呜，婶子我害怕，我不想死……”
苏绾的哭诉，加上刚才亲眼看到苏大勇的疯狂举动，还有苏绾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所有人都相信了苏绾的话，在看向苏大勇时，目光中充满了鄙夷，愤怒和难以置信。
“苏大勇你居然干出这种事？真是没想到啊？”
“录取通知书你都敢卖？你是想钱想疯了吧？”
“报公安！必须报公安！这是破坏国家培养人才，是挖社会主义墙脚！”
苏大勇被人死死按着，听着铺天盖地的唾骂，看着女儿充满恨意还有胜利的眼神……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竟是气得直接吐了血，整个人瘫软下去。
这下子众人也慌了神，人都吐血了，赶紧送医院去吧，正好苏家儿子回来了，院子里的人帮着将苏大勇送去了医院，苏绾也跟在后面跟着一起去了，在医院待到下午，确定人死不了，苏绾就离开医院回了自己暂住的小院里。
苏绾又重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将录取通知书，还有几件衣服都收拾好装进书包里，还有身份证明和开好的介绍信，这两样也很重要，统统装进书包里，最后剩下一封举报信，这是准备送到机械厂的，举报的人自然是苏大勇。
至于买家，二哥跟了好几天也算是有些眉目，对方也是厂子里的一个小官，但听说亲戚是机关政府人员，还挺厉害，虽然知道是谁，但苏绾眼下没打算招惹。
毕竟说到底买卖录取通知书这事到底是未遂，万一真举报了，苏绾也害怕对方狗急跳墙报复，自己虽然烦苏大勇，恨不得他倒霉，但是哥哥姐姐们还有干爸还都在这呢，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她正想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苏嵘来了，他气喘吁吁地，手里提着个半旧的帆布包。
“小妹小妹，给，快拿着。”苏嵘直接将帆布包递到她面前。
苏绾有些不解地接过包，入手还挺沉的。
“里面是你的几件换洗衣服，我回去的时候偷偷给你收拾的，里面还有十斤的全国粮票，是我攒下来的，还有三十块钱，有大哥大嫂的一半，这里还有大嫂给你做的一套新衣裳，还有三姐给的两瓶雪花膏。”
苏绾看着这沉甸甸的包，忍不住叹气，“你说这歹竹怎么就长出咱们四个好笋来了？”
苏嵘挠了挠头，“这可能和养的人有关系吧。”
“嗯？”
“这事还要从老一辈说起，咱们爷爷排行老二，因为太老实，不受太爷太奶的喜欢，从前没少受欺负，后来娶了咱们奶奶，奶奶是个厉害人，那肯定不能叫爷爷受欺负，就和太奶斗得热火朝天！
太奶不服气，等咱爸出生的时候，太奶直接把咱爸带过去养了，老太太想把大孙子带在身边养，也挑不出理来，也就这么养着了，刚开始没看出什么，直到后来，用咱奶的话说那就是从根子里坏了，跟他那个奶一模一样！”
“可这不是上一辈的事吗？和咱们四个小的没关系啊。”
“话是这么说，但谁叫咱们是被奶奶养大的呢，奶奶怕咱们跟着爸爸学坏了，所以一直带在身边，但咱爸不喜欢奶奶，所以也就连带着咱们……”
“……”行吧，这叫什么事情啊。
苏绾听完故事也心满意足了，“好啦，我都知道了，你快回去吧。最近应该会很忙。”毕竟医院还住着一个呢。
“嗯，医院那边没什么事情，爸妈有我和你大哥在，你不用操心，你就安心上大学去吧，安心读书，缺钱了就寄信，我给你打过去。”
“好，那我先谢谢二哥了。”
苏嵘听说了上午的事情，把最近的事情捉摸了一下，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小妹这一年拼死拼活地读书，就为了考大学，没想到爸还会做这样的事情，他知道小妹肯定是对家里失望了，但他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往后……还回来吗？”
苏绾笑，“当然，二哥还在这呢，我还没带着二哥创出一番事业呢，我能跑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