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别可爱的老板娘叫她别为我担心。我特地叫了的士准时到达街道办事处。街道办事处冷冷清清,楼上一个人都没有。又过了一刻钟,我听到脚步声,一男一女上得楼来。他跟在一个从头到脚一身黑的陌生女人身边,我几乎不敢认他——他俩挺般配的,真像两夫妻,年龄相仿,也一般的高矮。
冷律师抬手看表,又目中无人地朝四下里张望,毫不把我放在眼里。从我听到他们上楼的脚步声时起,我就一直正襟危坐,脊梁贴着椅背。交割命运的时刻到了,此刻,在我眼中、在我的意识里可只有他们的存在!
他用手向我指了指,连喉咙都懒得打开,冷律师才意识到要跟她打交道的人正是我。
“原来,你就是陈——小姐啊!(她即时换了称谓,在电话里她可一直尊称我为陈女士)。想不到你还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她面无表情地恭维我,随之又出示她的证件,是他们那个地区不知是从哪个拐角请来的律师。然后,她就拿出他们制定的协议书想让我在上头签字。
协议书上头写明他是待业青年,没有房子,我们没有财产纠葛。有一个儿子,归我抚养,他出抚养费,还是每个月一百块。协议离婚的费用,我们双方共同承担。
结婚时的义务都不共同承担,离婚的费用倒想着共同了。冷律师特意解释孩子的抚养费是按照我们郊区的生活水平来制定的。苏先生没有工作,如果我还想要更多,就很难实现了。
我把手头这张对我毫无一用的破纸塞回给冷律师。对我有用的只能是他。有他在,他的财产就在;有他在,我儿子的父亲就在。我开始脚跟脚地追着他撵。无后顾之忧,我心情轻松,我已经很有心情来演戏了。我把他从楼上撵到楼下,又从楼下撵到楼上。我求他别离婚。我说他变老了。我说他皱纹都多了,脸上的肉都松了。我说他长胖了,肚子都吊出来了。我说儿子长得好乖,因为没有他我都没法跟儿子在一起。我说儿子生下来三个月了,他都没来看过他一眼,给他买过一样东西,却还舍得出钱请律师来离婚!……我还掉了眼泪,真伤心的眼泪。这时,街道办事处已经来了很多人,有的是上班的,有的是来办事的。结婚的,甜蜜蜜的一对对儿;离婚的,平平静静地来分手。在这么多人面前,我哭,我求,我给他敷足了脸面。他领着我下楼又上楼,时或甩开我意欲拉住他的手,恶言厉色,挥拳相向,神气活现,威风透了。
最后,我们被冷律师唤进了离婚办。我们三个人中,只有她一个人倒真像是来办离婚的——她一直不离职守,一直等在离婚办期待我们快些离婚。
经办离婚手续的工作人员有两人。一个是手中执笔的小伙子,他是书记员。一个是五十开外年纪的女干事,她面容严肃得紧,她正在看他们算计我的协议书,她是主要负责人,她就是郝阿姨。她放下协议书,要我冷静,别哭了。我听出她的声音,心情稳定些了。
我们递交各自的证件,各归其位。本来我想跟他坐在一起,以示我诚心和好,但律师已经跟他挤在一处,我就只好坐在这边桌子后面。我们面对面。这情形就如我给儿子念的儿歌:一只小花狗,坐在大门口,两眼黑黝黝,要吃肉骨头。于是,离婚审查开始了。
郝阿姨问:“你们的离婚协议女方没有签字,是为什么?”
我未及开口,就听他抢先一步一针见血地指控我:“她想敲诈我,要靠离婚发笔横财。”
我好似遭了当头棒喝,晕头转向,全身都冷了。真冷了。现实真的好冷,好冷漠,我重又跌进现实,又得面对他的冷酷无情的伤害。我这没记性的人!他已经不是我的丈夫,不是那个我最亲近的人,他是水火不容情的敌人!我的一言一行都会成为他打击中伤我的目标,成为他要强加在我头上的罪行。我哪还有演戏的好心情?讨好他的心情?轻松揶揄的心情?倒没来的心情?
郝阿姨问:“她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