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喜怒无常再次伤害了女儿的满腔热情,年轻人的灿烂的笑容迅速僵硬在脸上。晓晴明白,此时的父亲已经不是平日那个顺从得像只绵羊、只知一味地讨女儿欢心的父亲。形象地说,他像一枚炸弹,外表平静,却一触及发。而这次‘辩论赛’也不是平日间父女俩就着某个话题各抒己见、最多不过相持不下而了事的‘辩论赛’,它肩负着挽救家庭命运的历史重任,它只允许成功,不允许失败,连打成平局也不行。晓晴深知自己重任在身,见父亲如此易激易怒,更不敢掉以轻心,便打起精神,一本正经地说道:
“首先,我要说的是,之所以我们家出现了现在这种局面,是因是那个时代造成的。这一点,您得承认。”晓晴盯着父亲,看着他点了头,就继续又说:“其次,我要用客观的事实作为依据,来推翻您对妈妈他们的错误认识。”
“很好,一句话,‘错误认识’,你就给你父亲定了性。”父亲点着头讥诮女儿。
“是的,是错误认识,因为您是当局者迷,而我是旁观者清。现在,我要跟你纸上谈兵,把所有的事情理清头绪,白纸黑字的记下来,免得口头上说了不算数,回过头来您又要不承认了。”
“好吧,你要记就记吧,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记些什么?”
晓晴在书桌上找来纸和笔,便坐回到沙发上来。她对着父亲笑了笑说:“现在就开始吧?”
父亲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就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说:“书记官,我们就开始吧。”
于是,晓晴就道:“我们从最先说起。最先是范未苟和姨爹来抄我们的家,取走了玉镯,爷爷奶奶上吊自尽,您跟他们就结下了深仇大恨。”说到这里,晓晴便望着父亲征询他的意见,父亲点着头说道:“倒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这不是个人恩怨的事情。你爷爷奶奶的死虽然跟这个事情有直接关系,但更是因为当时的时代造成的。那个时代是一个黑白颠倒的畸形的时代,人性都是扭曲了的。‘□□’是一种社会风气,迫害与受迫害随处可见。你爷爷奶奶过世后,你父亲后来又饱受屈辱,当然心里头还是有怨恨的,但更对整个社会感到绝望,因此,这种带有个人恩怨色彩的仇恨倒不太明显了,直到现在也是这样。”
晓晴听着父亲深明大义的话,心潮起伏,眼睛也湿润了。她紧紧地依偎着受了伤害的父亲,体贴地说道:“好爸爸,我一定不要你走,我一定要说服你,我要陪你一生一世。我现在就把这件事记下来。”说着,晓晴就在纸上写下‘抄家’两个字。
“范未苟抄了家之后,私吞了我们的玉镯,被您发现了。”晓晴边说边在‘抄家’后面打上箭头,写上‘发现玉镯’几个字,“同时,范未苟对尤不二老婆居心不良,导致尤不二家破人亡,”她又在‘抄家’后面另划了一个箭头,写上‘尤不二家破人亡’,就又道:“这就引起姨爹为尤不二报仇,杀了范未苟的事。”
“你姨爹不单是为尤不二报仇才杀范未苟,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对玉镯起了贪心,正确的说他杀范未苟是谋财害命。”父亲道。
“不,姨爹不是谋财害命。”晓晴无庸置疑地否定父亲的观点:“我先问你,从抄家到杀范未苟,中间间隔了多长时间?”
“五、六年吧。”
“如果说他要谋财害命,五、六年的时间里他有许多许多的机会可以下手,何必等到尤不二家出现了悲剧以后才杀他?”晓晴望着父亲,父亲点着头道:“我原也是这么认为。范未苟也死有余辜,我也就当没看见,就连你母亲我也没对她说过。”
“你?你原来早就知道了?”晓晴惊得瞪大了眼睛望着父亲。
父亲点了点头道:“在我发现玉镯被范未苟私吞了去之后,我一直就在暗中跟踪他,想要为你爷爷奶奶报仇,但一直苦于没有机会。那天傍晚,我看见你姨爹把范未苟邀到他家里去喝酒——他们那时已经住在河边上。尤家出事不久,他们就搬过去了。我们来鸡鸣市之前他们就一直住在那里,那时你还小,可能已经记不得那条巷子的模样。”
“记得,坡坡坎坎、曲曲折折的。他们那一段只有三四户人家,并且都是小家别院,搞得很讲究,前面有院子,后面也有院子。我还跟晓棠他们去过他们隔壁家的后花园玩过。到了晚上,那里肯定很吓人。如果要作案,那里应该是很隐蔽的地方。难道,姨爹把家搬到那里,就是为了以后为尤不二报仇。好杀饭喂狗?”
“这搬家选地方还是要靠机缘,又不是想搬到哪里就能搬到哪里。不过,他们搬到那里,确实更方便杀饭喂狗。那晚,我就一直守在他家附近的拐角处。他们喝到很晚。那时,夜已经深了,天气又冷,那条巷子前前后后的人家户都关门闭户熄灯睡觉了。我听见你姨妈他们把饭喂狗送出她家的院子。你姨妈声音很大,你知道,炸歪歪的。她跟饭喂狗说了好些客套话。我明明听见你姨爹送饭喂狗走出来。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没了声音,也不见两人过来。我躲在墙角里偷偷一看,就看见地上两个黑糊糊的人影,一个是蹲着的,一个是瘫着的。又过了一阵子,却听见你姨爹在拍门,叫你姨妈开门。你姨妈就在院子里问他把主任送到了吗?你姨爹在外面说送到了,送上街了。你姨妈就埋怨说干嘛不把主任送到家。你姨爹却说没有的事,是主任让他先回来的。两人的声音都放得很大,你想,连我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左邻右舍的人还没听见?等你姨爹进去,我再去看,地上的人也不见了。
“我就猜到饭喂狗肯定遭报应了。我在你姨爹家院子外面听了很久,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我越等越怕,就连忙走了。第二天,就听说饭喂狗的尸体飘在三道湾的河面上,那里是下游,河水回旋的地方,凡是在上游淹死的人多半都能在那里找到他们的尸体。饭喂狗的尸体上没有伤,没有捆绑的痕迹,”
“应是姨爹把他灌醉了,装在麻布口袋里淹死的。”女儿肯定地解释。
“单是灌醉还不行,肯定是用了迷药,□□之类的东西。你姨爹蹲在地上就是一直在给他上迷药,不然他不会乖乖地被你姨爹装在口袋里淹死,至少在淹死之前应该有垂死挣扎的迹象。”
“那时,晓棠晓月出世了吗?”
父亲点点头。
“多大?”
“顶多两三个月。”
“他们都在家?!”晓晴惊问。
父亲摇摇头,道:“在他们小姨那里。你妈跟我结婚之前,都在带他们。就是结婚了,有了你后,她都经常把你表哥表姐接到家中来,可能就是因为屋里有命案,对两个小孩不好。”
晓晴听得心里发悚,不敢再细想下去,便在‘家破人亡’后战战兢兢地划了一道箭头,写上‘范未苟’三字再打个触目惊心的叉。
“杀了范未苟后,姨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起了‘不义之财,人皆可得’的心思,让姨妈盗走了玉镯,却被您发现了,”晓晴跟着又划了个箭头,写上‘偷玉镯’,又从‘发现玉镯’的分支后面划了个箭头来指着‘偷玉镯’。长吸了口气,心里终于平稳些了,晓晴就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对父亲道:“您就怀着取回玉镯的目的,去讨妈妈的欢心。”晓晴又在‘偷玉镯’后划了个箭头,并在箭头处刻意标明‘怀有目的’四字,又在箭头后写上‘接近妈妈’。
“按道理说,您从一开始,就对不起妈妈。”晓晴用笔头点着‘怀有目的’等处,煞有介事地评论道:“现在,您得到玉镯后,就要抛弃她。虽然历时二十多年,但是还是可以用‘始乱终弃’来概括您对她的这一段感情。”
“你说什么?”父亲拧着女儿的脸蛋道:“你居然敢这样对你爸爸胡说八道?”
晓晴笑道:“你得承认,你对妈妈的感情一开始就不纯洁,而妈妈却对你死心踏地!您说,您对得起她吗?”
“如果,你爸爸真要用这种方法来报复他们,也是符合情理的。”父亲作色道。
“您能产生出这种轻佻的想法,真让我感到吃惊。不过,您的心眼实在没有这么坏,并且还善良得很可爱,因此,妈妈就一心一意地要嫁给你,不怕跟养育了她的姐姐断绝关系。”
“好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吧!”父亲说着,就从她身边站起来:“你爸爸现在已经成了个始乱终弃、轻浮浪荡的人,再让你划下去,怕就要变得罪该万死、死有余辜了!”
“不,还没完呢!我还没有证明到您是多么多么的可爱,妈妈是多么多么地爱您,姨姨爹姨妈也很尊敬您。”晓晴仰着脸望着受了委屈的父亲道。
“不用证明了!你的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的本事你父亲已经领教了!你跟你母亲一个样,最会翻嘴皮子。不过,你们再会翻嘴皮子,也掩盖不了你姨爹姨妈杀人卸货、鸡鸣狗盗的事实,也掩饰不了他们见财起意的凶心!你姨爹本人尚且在为过去所犯的事情惴惴不安,而你们却硬要往他脸上贴金!你们这是何苦来?你们能把弯的说成直的,把死的说成活的,就能说明你们很有本事?你爸爸再不好,也好歹养育了你二十年,也好歹没有做出过什么丑事来臊你们的脸,你干嘛要像这样来损毁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