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凛冽,空气透心的冷,教人忍不住瑟瑟发抖。晓晴、晓棠跟着父亲母亲搭了个的士回来。当着陌生司机的面,大家都没有说话。一路的沉默,一路的沉闷,一回到家中,晓晴再忍不住了,她说:“姨爹姨妈会害了晓月的!”
“不许胡说!”母亲严厉地训斥她道:“去把你的脸洗干净!”
“我不洗!”晓晴嘟着嘴望了一眼母亲,又求助地望着父亲。
“我叫你去洗,你怎么不听话?”母亲严厉的口吻加了一重怒气。
“我睡觉前再洗,哪里一天要洗这么多次脸?”晓晴很委屈地嘟哝着。
“谁叫你化妆?赶快去洗了!”母亲恨声道。
“晓晴好端端的,你骂她作什么?女孩子化点妆有什么不好?”父亲出面为女儿撑腰。
“‘子不教,父之过’!你先问清楚你的女儿为什么要化妆?她的目的何在?再跟我理论!”
母亲也知道化妆有目的?晓晴突然间明白了母亲的愤怒所在。别看母亲是财政局的一个科级干部,她的见地跟她的姐姐一样粗俗易懂。晓晴也有些愤怒了。
“你也不要太自责了,你应该相信,你的科学管教还是非常成功的。”父亲慢气吞声、不无讥诮地道:“在你的教导之下,晓晴除了爱撒娇以外,就差点完美无缺。至于说到化妆吗,我是相信我女儿的。她真有目的的话,也是出于好意。晓晴,是不是?”父亲边说边揽着女儿坐下来。父女俩就亲亲热热地坐在沙发上,皮笑肉不笑地仰视着怒气冲冲的女主人。
“妹妹化妆只是闹着好玩,没有别的意思,小姨。”晓棠也道。
母亲的怒火平息下来,父女俩相视一笑,晓棠就说出了他明天要走的打算。
“什么?你爸爸妈妈知道吗?”母亲极显震惊。
“他们不知道。”
“晓棠啊,好不容易你们表兄妹在一起,你就多陪你表妹几天吧!她一个人在家里怪冷清的。”父亲劝道。
晓棠便望着晓晴。晓晴望了他一眼,便垂下眼睑,并不则声,她知道表哥在等候她的挽留或者说是吩咐。
“我想,把晓月带走。”晓棠终于说道,理由绝对的充足,绝对的正直。
“你爸爸妈妈想让晓月在这里多住几天。”母亲道。
“我要走,她也得跟我走。”晓棠硬梆梆地说。
“她不一定同意。”母亲又说。
“她不同意就随她好了。”晓棠道,他竟然会顶撞他的小姨。
“晓棠,有些事我这个姨父也不好多过问。你既然已经打算好了,我们也不好多挽留了。”父亲道。母亲冷冷地看了父亲一眼便转身离开。
后来晓棠借口要收拾东西便上楼去了。父亲问女儿为什么不挽留她的表哥?晓晴说他的想法很好,不应该阻止他。父亲就笑着说你至少也该客气两句啊!平时你跟你表哥那么好。晓晴就说她早知道他有这个打算。父亲又要女儿告诉他真话,今天为什么突然要化妆?晓晴反问化妆不好吗?父亲说不好,但是,她今天这个样儿,倒让他想起先祖母的那幅油画。晓晴就问她是不是很像先祖母?父亲说有几分像。晓晴突然高兴起来,就说如果穿上先祖母的裙子,一定就更像了?父亲说可能吧。晓晴说不是可能,是一定。父亲就说是一定。晓晴真的很高兴,她想了想又问,先祖母后来怎样了?她是老死的吗?父亲说先祖母后来出家了。晓晴心内一沉,就问为什么要出家呢?父亲说不清楚,是家谱里记载着的。晓晴就问父亲先祖母出家时的年纪。父亲说是四十三岁,她把事务交给她的大儿媳妇后不久就出家了。晓晴沉默了片刻,就又问父亲那天他不允许她说出家人的话,是不是因为这件事?父亲说大概有这方面的原因,总之以后她不能再说这种话了。晓晴点点头,觉得有种神秘的力量已经把她攫住不放了,她为之激动、又为之害怕。
晓晴躺在浴缸里,觉得有许多话要对表哥说,却不知道是否有再去面对他的必要。在还未拿定主意之前,她就赖在浴缸里,不愿起身。她已经不再恨他,她觉得表哥很好,真的很好,是她自己太傻太蠢太小心眼。
听到楼下停车的声音,晓晴连忙从浴缸里起身,用毛巾擦干身上的水。她着急着要去看表姐,她希望能看到她的久违了的笑脸。表姐在大富豪的模样让她好难受!并且她还想听听姨爹姨妈到如此权贵人家作客之后的感想。她穿好睡衣,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便看见姨爹他们走进客厅。
晓月一声不吭地穿过客厅冲上楼来,在楼梯处遇到正在下楼的晓晴。晓晴叫了声“表姐!”,晓月头也不抬地冲上去。
姨爹姨妈并没有对他们此番做客做过多的描述,也许是他们的不争气的女儿搅了他们的好兴致。晓晴听了一会儿,就说:“晓棠正在收拾东西,他也打算明天回去。”
“叫他快别收拾了,”姨妈说:“我们打算再多留两天。”
得到这个意外的消息,晓晴竟激动得难以名状,她立马跑到楼上来到晓棠的房间。晓棠正坐在书桌前抽烟,皮箱已收拾好摆在脚下。
“姨妈说他们不走了。”晓晴走到他的身后,倚着书柜,看着他面前的塞满了烟蒂的烟灰缸道。
晓棠吸着烟,并没有说话。
“姨妈说他们不走了,你也不用走。”
好一阵沉默之后,晓棠将手中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了。他问:“是他们叫我不走还是你叫我不走?”抽了太多的烟,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晓晴嚼着嘴唇,望着地面。
“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晓棠又问。
“是姨妈让我来的。”晓晴咧嚅着道。
“那你去告诉她,他们不走,我还是要走。”
“你还在生我的气?”晓晴低声下气地问。
……
“你要生我的气你就生好了!”晓晴嘟嘟囔囔地道:“你要走你就走好了!我才不去给你传话!”
晓棠将椅子转了个圈来面对着她。晓晴嘟着嘴唇,眼睛里满是委屈。
“你不再生我的气?”晓棠问。
“我没有。”晓晴说。
“你撒谎。”晓棠道。
“我不会生你的气,你是我的好哥哥。”
晓棠握住她的手,盯着她,眼里蓦地就涌出了血红。他道:“你终于说了,我只差给你跪下来求你这句话。”
“我再也不会强迫你了。”晓晴道。
晓棠将脸埋进她的手中,道:“是我不好,我差点害了你。”晓晴感觉掌心被泪液打湿了。
他抬起脸来,道:“我还是要带晓月走,我得阻止他们做傻事。”
“你不能阻止他们,只有晓月自己才能阻止他们。”晓晴道。
“也许吧。也许我根本就没有办法阻止这件事。”晓棠停了一下,长叹了口气又道:“也许,这件事本身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心情太坏。”
“是我害的,我害得大家心情都不好。”晓晴道。
“一有错你就往你身上揽,好像你一个人就能把它们消化掉一样。”晓棠道。
“我希望能把它们消化掉。”晓晴说。
“还有我呢。”晓棠笑了笑道:“快回去,你的手好冷,不要着凉了。”
“别再抽烟,挺臭的。”
回到卧室,床前也有一个皮箱,这是晓月的。虹月正在洗澡。晓晴躺到床上,心里乱乱的。如果不去野鸡岭,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她就不会有这么多愧疚。表姐的剧变让她说不出的难受。在表姐所受到的伤害中,她也有份。也许她给她的比起她的父母给她的并算不了什么,即便是微乎其微,但她毕竟是给了,并且是雪上加霜般的,因此更让她心生愧欠。她希望表姐能像过去一样快快乐乐,永远快快乐乐,她更希望表姐能原谅她。
表姐从浴室里出来,冷冷的一张素脸。
“洗完了?”晓晴问。
“嗯。”虽然只是一声非常简洁冷硬的回答,毕竟也算是回应了,晓晴心里稍稍宽慰。
“你明天要走?”
……
“姨爹他们并不走哇。”
……
“姐,”晓晴亲亲热热地叫道:“你生我的气了吗?”
晓月望了她一眼,还是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