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晴从浴室里出来，晓月已经躺到了床上，她背对着晓晴，一动不动的，似乎已经睡着了。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生气？姨妈的话太伤人了，晓晴有些不放心，就蹑手蹑脚地转到晓月的面前，发现晓月的眼角竟挂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晓晴轻轻地推了她一下，晓月的脸就抽动起来，泪水也大颗大颗地从她的眼缝里钻出来，流到枕巾上。晓晴见把表姐的眼泪关心出来了，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一时手足无措，心里也很难受，就默然坐在她的身边，用手揽着她的肩膀。

晓月哭够了，就说：“你去睡吧，不要感冒了。”

“你好受些了？”晓晴问。

“你睡吧。”晓月又说。晓晴方上床，将壁灯关了。黑暗中，她睡意全无。

“你不会生姨妈的气吧？”晓晴想了半天，才挤出这样一句话。

“我恨她！我真的好恨她！”晓月翻过身，面对着晓晴：“她跟爸爸，从来没关心过我和哥哥的学习。我们成绩不好，他们除了打就是骂。你今天也听到了，她骂的那些话，一个当妈的骂女儿的那些话！小姨什么时候骂过你？他们的眼中就只有钱！他们根本就没有闲心来关心我们！她要我跟李先民好，我偏不！我为什么要做她的摇钱树？！她不如把我嫁给一堆金子好了！”

“你真的不愿意跟李先民好？”

“我以前对李先民也无所谓，但是，他追我才多久？他爸爸妈妈竟做出这副德性，居然跑到这里来了，你说好笑不好笑？还有我妈，好像我硬是嫁不出去了，一遇到买家就巴不得马上把我脱销出手。你说，哪个当妈的像她这个样子？如果她能及得上小姨的一半，我和哥哥都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

“姨妈确实也有些不对，你也不要太怪她了。你也知道，她们都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姨妈又没有多少文化，她其实是为了你好，只是出发点不对。毕竟你也才二十二岁，还在读书，考虑结婚的事也太早了。”

“她说我嫁不了好人，还居然说我在李先民面前做出一副狐狸精样子，好像是我在故意勾引李先民一样。我就这么贱吗？哼，狐狸精就狐狸精，要迷倒男人才算是有本事！她骂我这些话我一辈子都记得！她还想我跟李先民好，真是想得美！”

晓晴听着晓月颠来倒去、喋喋不休地发狠和抱怨，开始明白晓月的所作所为意在跟她的母亲抗衡，并不是因为她的觉悟有所提高、思想有所转变，是因为两家大人的过早插足违反了她的游戏规则。晓月跟自己是全然不同的两类人，她是新潮的，自己是老土的——这次对她说的话，想必也是老土的，当然是不会被她接受的。

晓晴顿感无话可说，就敷衍道：“你也不要太生气了，我们都睡了吧。”话刚说完，晓月忽地翻过身去，用背抵着她。晓晴知道又触犯了表姐，她还有牢骚没有发完呢！不过，有什么办法呢！她无法追上晓月的潮流，站在她的角度来为她设想。她无法理解晓月的感受。明天爸爸妈妈又要上班了，晓晴想早点起床，为他们做早餐——这个抱负由来已久，却一直没能得以实现。明天一定要将它实现，这才是正经事。

晓晴醒来的时候，才六点钟。伤心表姐在身边睡得正香，也许她已经忘却了昨晚遭受的打击，正在梦中跟她的男朋友们幽会。晓晴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房门轻轻掩上。借着回廊的灯光，她走下楼，穿过空旷得有些阴冷的客厅，进了厨房。

案台上有一碗用清水泡着的黄豆、花生仁和核桃仁，这是用来打豆浆的。晓晴将厨房的门关上，因为打豆浆的声音很大，会吵醒家里的人。她开始闭门造饭。

爸爸妈妈进来的时候，晓晴正在揉面，稀糊糊的面粉沾满双手，像溶洞里的钟乳石在手上悬一块、吊一块，而盆里的却所剩无几。晓晴不知所措地望着双亲，通红一张脸，惭愧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父亲望着她的样儿，点着她的鼻尖儿，笑得合不拢嘴。母亲微笑着——她的笑容好幸福，她却问道：“豆浆已经打好了？”

“打好了，已经在烧了。”晓晴指了指灶上的不锈钢锅。

“你揉面准备做什么？”

“我准备烙饼子给大家吃。”

“你这面里是什么？”母亲指着面里的一些黑褐色的小颗粒。

“是豆渣。本来我也没想到要做饼子，打豆浆的时候我觉得把豆渣倒掉太可惜了，就想到把它跟面粉和在一起，烙成饼子。”

“不错，很有创意！豆腐渣工程。我女儿一下厨房，就开始搞改革。”父亲道。

“你先把手弄干净，我来做。”母亲一边说，一边往盆里加了些面粉。

“现在几点了？”晓晴问。

“要到六点半了。”母亲说。

“还没到六点半？！还是我自己做吧，我一定在你们上班之前把它做好。”

“再加点核桃和花生，这样吃起来一定很香。”母亲建议。

“太好了！”晓晴喜孜孜地道：“我做正宗的‘李氏意大利煎饼’给你们吃！”

“这锅里的水烧开了，要做什么？”父亲请教女儿。

“要煮鸡蛋。”晓晴指挥：“盆里的就是，十二个，一人两个。已经洗好了。”

“煮鸡蛋要冷水下锅，不然容易爆开。”父亲将开水倒入壶里，另放了冷水煮蛋。母亲抓了好些核桃和花生仁用搅拌器搅碎了，全部倒进面盆里，又加了些白砂糖进去。看着母亲潇洒流畅的动作，晓晴眼睛亮亮地叫道：“哇，哇，这是妈妈的李氏意大利煎饼，一定最有营养最香最好吃了！”待母亲加完全部食材，她一边揉面一边催促道：“好了，你们都去锻炼身体吧！我一个人来！”

见爸爸妈妈还没有离开的意思，晓晴又央求道：“你们快点去跑跑步机吧！你们快点走吧！我一个人来，我就盼着有这么一次，你们什么都不做，吃现成的。我一定会好好的做，你们就放心吧！”

晓晴不停地央求，父母亲才笑着出去。过了一会儿，母亲就进来帮着女儿烙饼子，名誉上是帮，实则当然是母亲主厨。饼子当然是特别的香特别的好吃，晓晴围着锅边先就尝了好大一块。后来，姨妈也进来了。晓晴也做不了什么，就跑上楼去叫晓棠晓月起床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晓月还没起床，她一向是瞌睡第一，吃饭第二。晓棠津津有味地一连吃了好几大块最符合营养学观念的李氏意大利煎饼，只剩下最后两张了，他也不放过。晓晴一手护着饼子对晓棠道：“晓月还没吃到呢！”

“我也没吃够呢！”晓棠作势要抢。

自己的饼子如此畅销，晓晴早开心得不得了，见晓棠这副模样，就咯咯咯地笑起来，求道：“明天早上吧！明天早上我再做给你吃！”

吃过早饭，爸爸妈妈就匆匆忙忙上班去了，晓棠义不容辞主动承包了洗碗的重任，晓晴就帮着他收拾碗筷。一切料理停当，两人从厨房里出来，姨爹姨妈早已经回他们的客房了。说实话，因为昨晚那场不小的风波，早饭的气氛确实有些尴尬。姨妈一直虎着脸，姨爹也一声不吭，不是因为有晓棠在中间瞎搅和，这顿早饭还真有些难以下咽。

家里冷冷清清，二人闲着没事就去花园里修剪花草。修剪了花草，也才八点半，晓棠要晓晴弹钢琴。晓晴觉着气氛不好，不愿意，提议去买菜。两人便兴味盎然地到菜市场转悠了一个多小时，提了一大兜菜回来。回来时晓月还没起床，晓晴正在想她还在生气是不肯起来了，却见她从楼上下来。

晓月今天没有化妆，平常就是不出门只呆在家里她也会花很多功夫将她那张脸精描细绘的。因为没有化妆，她的脸色就有些苍白，被修剪过的眉毛淡而细，一动不动地挂在眼睛的上方。薄薄的嘴唇大约是因为长期受了唇膏的化学污蚀而失去了它应有的红润，只留下一抹淡淡的乌紫般的暗红区别于脸部的皮肤。虽然如此，她还是美的，因着她的苍白和瘦削，就更把她的冷漠显得楚楚动人。

晓晴很是热心地把煎饼拿给表姐分享，更何况昨晚又得罪了表姐，她讨好地向表姐推荐她的产品。表姐并不接受。晓晴觉得是饼子冷了，失去了它的香味，不能打动人心，就将它拿到微波炉里烤热了，又端到了表姐的面前，表姐连看也不看。晓棠一直在旁，这时，他就一声不响地拿起饼子大口大口地将它们咽下去了。

晓棠不吃也罢，一吃，晓晴就更觉得受了委屈，她憋着眼泪，进厨房理菜去了。过了一阵子，外面的钢琴轰然奏响，其附庸风雅又杂乱无章的指法非晓月莫属。突然，琴声停下了，便听晓月在外面放肆而问：“我漂亮吗？”晓晴兀自生疑，晓月在问谁呢？不可能是问晓棠吧？她起身去看。

“漂亮，漂亮得要我的命！”是李先民色迷迷的声音。晓晴走到厨房门口，便见李先民跟晓月站在钢琴面前。晓棠不在，客厅里只有他们俩。

“不化妆也漂亮？”晓月已经看见了晓晴，却当没看见似的继续跟李先民调情。

“当然漂亮，我认识的女人卸了妆都不敢见人。”

晓月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像个疯子，笑得人人心惶惶。笑完了，她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