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谢谢您们,不用了。”
“你不要这样嘛,你一个人,需要帮助。”
“您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是一个人,我妈妈那边的亲戚都来了。”
“那,你一定要多保重。”
“谢谢。”
“你真的不需要我们?”
“……”
“那,我们以后再打电话联系。”
“不用了,我这部手机,马上就要抵押出去了。号码是老板的,我得还给他。”
“你的手机要抵押给谁?”
“你知道,我们借过别人的钱。”
“但是,他们也不能乘人之危啊!这些人,怎能这样绝情?!”
“这,也不怪他们。欠下的账,也该了的。我不愿妈妈,背着债,去那里。我家的房子,是厂里的,妈妈不在了,这房子也要退。将来,我也可能不回来了。回来也最多不过,是给爸爸妈妈,上坟挂纸。趁着我在,把所有的事情,结清了,倒好。”哽咽着的声音艰涩又凄凉,晓晴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泪水,不让它们在父母面前泛滥。
“你的钱,还够吗?”
“我把家具,全部抵了,基本上,还够。”
“如果不够,就给我们,打电话,好吗?”
“谢谢,应该还是够。”
“你一定,不要客气。”
“我知道。谢谢,谢谢您们的好意。”
“那,你就多保重,我不打扰你了。”
“嗯,我这手机,是离开北京时,老板临时送给我的。没带充电器,电池就要用完了……”
“那你把没充电器的手机抵押给他们,他们会要吗?”
“回北京后我会把充电器给他们寄过来。能听到你的声音,真的很高兴。昨天晚上,跟你分手后,发现电池只有一颗星了,我真的好担心。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是觉得,你会给我打电话。”说到最后,他变得扭扭捏捏、吞吞吐吐。但晓晴还是未听明白,反问他:
“那先前,你为什么把手机关着呢?”
“我以为,你还在睡觉,就把手机关上了,免得浪费电池。”话音未落,就听里面“嘟嘟嘟”的声音,信息突然中断了。
她终于听明白了!他的手机只为她而开,只为她而等待,只为她而接听!在最困难的时候,他只需要听到她的声音!未了的话像一股强劲的飓风,在晓晴心中掀起阵阵狂澜。晓晴像是被电流击中了的,浑身上下,遍布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麻木湿冷、细微而又无法抑制的颤栗。她紧紧地抓住手机,就像抓住了那无穷的渺茫的希望,抓住了断绳那端在俗世中沉浮的他。她心知再无法跟他联系,却拼命地去按拨打键,企图将这断了的绳子再次结上。她又紧张,又着急,又失望,又无可奈何,只知道一个劲的拨打电话,一次不行,就来二次;二次不行,又来三次,只看见她将手机一会儿举到耳边,一会儿又放下来抖抖索索地拨号,一会儿又举到耳边,一会儿又放下来抖抖索索地拨号,如此反复再三,得到的永远是一句麻木不仁的“该用户已经关机”的电脑提示音。然而,又正是这句含糊其辞的提示给了晓晴无限的希望,她真的希望他只是关机,真的希望那个救命的电池能够生出奇迹。父母亲一直围在女儿的身边,见状也着急得不得了,便问道:
“怎样了?”
晓晴抽噎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道:“他妈妈已经去世了。现在,许多讨债的人都围着他转。他家的房子是厂里的,也马上就要退了,他就要无家可归了!”说着说着,早蓄在眼睛里的泪水就扑刷刷地掉下来。
“他住在哪里?我们马上过去!我去跟他们厂里的领导打声招呼。”父亲平静地气愤着。
“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他是哪个厂的你总该知道吧?”父亲焦躁不安了。
“我也不知道。”
“唉!亏你还是我的女儿!打了这么久的电话,问你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一问三不知,那你打电话有什么用呢?!”父亲生气了。
“他不告诉我嘛!”晓晴大叫一声,就哭着冲出饭厅。她一路冲上楼来,冲进了自己的卧室,把门‘砰’地摔上了,就扑倒在床上失声痛哭。很奇怪的是,她为峰而哭,高俊的影子却老是钻进她的脑袋里。想起她与高俊过去的事情她更伤心。这时,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失恋的滋味却不肯承认。“我才不为他难过呢,”她想:“他能比得上峰的一半的沉稳都好。他是娇惯大的,跟我一样。他一点都受不得寂寞,我才不要这种人。让他去受那个女生的折磨,我才不要这种人。那个女生,一定很能折磨人的。峰才是最应该被人喜欢的。”——要她此时能再想起一下沈浩就好了,她定能想得更通些。
过了好一阵,听母亲敲门,晓晴便收住泪水,开了门,让母亲进来。
“好些了吗?”母亲关切地问道,晓晴抽抽噎噎地站在母亲面前。
母亲抬起手抚顺女儿散乱的头发,爱怜地嗔道:“你看你,眼睛都哭肿了!”
听了母亲的话,晓晴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冒了出来,母亲看着直摇头,道:“唉,这人呐,谁不经受磨难?谁没有生老病死?今天,你只看到这一桩,你就哭成这个样子。将来,你会看到更多、更惨的,那你就挨个儿的去哭吧!我看,把你整个人化成泪水,你都哭不过来。”
“将来我会更努力地工作,让大家都赚到钱。”晓晴道。
“好了好了,你也别太担心了,你爸爸已经打电话跟教委的人联系上了。这几年,我们市考上北科大的学生并不多,很快就会查到他的下落。”
晓晴长抽了口气。
“我看啦,你八成是爱上他了。”
“妈妈!”晓晴极感难为情,泪水顿时就止住了。
“要是我呀,我也会爱上她的。不过呢,像他这么优秀的男孩子,恐怕早就有人爱上他了。”
“他没有!”
“你怎么知道呢?他又没有告诉你。”
“他跟他的同学关系不好。你也知道,现在的人都很势利,就是学生都是这样。他的同学都看不起他,又嫌他穷,又嫌他苦,他们不帮助他,还骂他‘苦瓜脸’。”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你想,你才跟他同坐了一次车,就——”
“妈妈,我没有!”听母亲如是说,晓晴更是无地自容,连忙打断母亲下面的话,却又不知道该怎样来证明自己,便嗫嗫嚅嚅地道:“我,我只是觉得,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太惨了。如果现在,真有一个,—个,一个人,去关心他,我倒巴不得呢。”
又要做到不至于在母亲面前担当说谎的罪名,又要顾及到自己的感情不受一丝委屈,这功夫也真是太难了。晓晴极其悭吝地从牙缝中挤出‘人’这个最合适的字眼以代替女朋友三字。其实,这些话听起来也再普通不过,但是,在精明的母亲面前,晓晴总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因此,说起话来也吞吞吐吐、咬文嚼字的,倒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你真这么想?”
“你为什么老是不相信我?”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得不到母亲的信任,很感委屈,不自觉地又嘟起了嘴唇。
“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你是我的女儿啊!我这么说,也不过是跟你开句玩笑。他毕竟也只是跟你同坐了一次车,除了他所说的这些事情,其他的,你对他根本就谈不上了解。你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在这种事情上让爸爸妈妈看过笑话。”
这时,冷不丁的,高俊又钻进她的脑袋里,同时,嘴上又嘟囔着“就是嘛。”母亲如此‘信任’和‘理解’自己,她很感理直气壮了。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一个人,富有同情心是对的,你的心情我们也理解,他毕竟跟你同龄,所以,他的不幸,就更能引起你的同情和关心。”
“难道,你们就不同情他吗?”
“怎么不呢?不过,我们同情的方式不同。我们有能力去帮助他,我们的关心就能付诸实践。你没有能力去帮助他,就只能在心里干着急。当然啦,现在你也不用着急了,你爸爸既然已经知道这件事,他不会坐视不理的。有他出面,比什么都来得实在,你就静候佳音吧。”
晓晴又长吸了一口气,感觉郁在胸中的气也顺畅了许多,便道:“我最气愤的就是那些人,又势利,又贪婪,一点人性都没有。他的妈妈才刚过世,他们就围着他,要把他的家瓜分了。就像一群饿狼,明明是块穷骨头,还张着血盆大口,非把他咬碎不可。”
“你别这样想,待到你将来步入社会,你就会明白,这世间上的事本来就是这样。当初,别人愿意借钱给他,已经很不错了。人走茶凉,这也很正常。说实在的,你也别小看了他,虽说他的年龄跟你相仿,但实际上,他的独立生活能力要比你强得多,甚至比好多成年人都要强得多。他不肯告诉你他的地址,说明他不愿意接受你的帮助。他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你的帮助呢?这中间有他的道理,你就不要再让他勉为其难了。”
母亲话中有话,跟他的某种意思不谋而合,晓晴暗自吃惊。在这之前,她并没有真正去理会他的这一层意思。她一直认为,他不接受她的帮助只是出于个人的礼貌或者是为了维护他男子汉的尊严。现在,母亲的话倒提醒了她,她记起他曾经要她忘掉他,记起他曾经说过他将来不愿再有牵挂。虽然,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到过这爱与不爱的问题,但是,她干吗要为他哭,为他流泪,为他伤心,为他顶撞父母,为他哭得眼睛红肿?他只是一个陌生人,只是一个陌生人!她的过激的情绪和举动又说明了什么?难道不会让爸爸妈妈误会?
“不要再让他勉为其难了”,母亲之所以这样说,难道她真的认为或者真的已经看出来她的女儿是在自作多情?晓晴心内捣鼓:幸好他们只知道罐头的事,如果他们还知道他握我的手,甚至还吻我的额头,那不会认为我太轻率了吗?我也就只有被羞死的份了。也真奇怪,他吻了我,虽然只是吻了额头,但也毕竟是有生以来头一遭被一个陌生异性亲吻。不说他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就是和我朝夕相处的同学都没敢吻我,但是,当时我为什么竟没有一点不自在的害羞的感觉?我甚至觉得这个事自然得不得了,似乎他该当吻我,我也该被他吻!我为什么就这样容易轻信人?就像母亲所说,如果他果真是个骗子,而我又无法跟他们联系,那我岂不是要被他骗了去?
母亲的说教向来是委婉含蓄、点到为止,虽然,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几个字,晓晴也认识到自己表现得确实过于轻佻、有失体统,心中早后悔得不行。
“‘助人为乐’,‘助人为快乐之本’,帮助他人也是建立在要让自己身心快乐的基础上,而不能因此乱了自己的方寸。你看你刚才,哭得那副样子,就像在哭你的爸爸妈妈一样,大过年的,多不好啊!”
母亲说歪歪道理也总是合情合理,尤其是后面这一句,其分量之重,晓晴哪里承受得起?她汗颜无地,每当在母亲面前认识到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她总是一把搂着母亲的肩膀,伏下脑袋直往母亲的怀里钻,以避开母亲明辨秋毫的眼睛。今天这一次照样如是,她一边撒娇,一边求饶,一迭声地向母亲认错道歉:“妈妈,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是有意的,我不应该这样,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哎,你看你!人都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一个样!妈妈又没有说你错,只要你想通了就好。你对他也算是尽了心了,你就安心了吧,有你爸爸为他撑着,想那些人也不敢怎么为难他。大后天,晓棠、晓月他们就要来了,趁着这两天休息,我还得去给他们收拾屋子。我就先出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