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回来了,他到女朋友家过年去了。”晓晴将高俊的事实搬过来搪塞母亲。
“哦?!”这个答案太出乎意外,竟让老套的母亲犹疑了好一会儿。
“嗯,你只吃了一听八宝粥,一定饿了吧?”妈妈问。
爸爸道:“你点了麻辣鸡,爸爸怕你不够吃,还叫你妈妈买了一整只搁在家里。”
晓晴听出父亲还在闷闷不乐,想他还在为要车的事生气,就道:“妈妈,回去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是那个大学生的故事。”
“他怎么啦?”母亲问。
“回去再给你们讲吧,他就是我向爸爸要车的原因。”
说着话,红旗轿车已经驶到家门口。晓晴的家是一幢别墅型小洋楼,楼前是铁栅栏围上的小型私家花园。父亲要将小车停进大院车库,晓晴和母亲就在花园门口下了车。
借着大院路灯的幽光,晓晴踏着光滑的水磨石小径步入自家的小花园。寒冷的空气中有一种熟悉的幽香沁人心脾,晓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细细地辨析这可爱又可亲的甜丝丝的香味。突然,她惊喜地道:“妈妈,月季花开了?!”
“是啊,昨晚才开的,香不香?”母亲将花园里的灯打开,于是,那娇艳的黄和娇艳的红便尽收眼底。
“香,真香!”晓晴俯下身,深深地闻着它们散发出来的醉人的芬芳。
“我老在想,难道这花儿也通人性?每次你回来,总要看见花开。我这一生都没见过仙人掌开花,上次暑假你回来的时候,不也开了吗?”
“它们为了迎接我,怎么会不开花呢?它们是我最爱的呀。”说着,晓晴满含感情地亲了亲手中的花儿,“哎,我亲了它,没亲到你,你会不高兴吗?那好,我就亲亲你吧,我把你们每个都亲遍。”于是,她躬着身子,孩子气的逐一亲吻着每一朵花儿。
“傻丫头!”母亲笑吟吟地望着她心爱的女儿。
“妈妈,我的最最亲爱的妈妈,我还没有亲到你呢,你也会不高兴吧?”晓晴站直身子,热烈地张开双臂,抱起身材娇小的母亲,不顾母亲的嗔怪,在她脸上猛亲了几口,才将她放下来。
“你这个淘气包,总是长不大!”
“哎,你们怎么还不进屋?外面不冷吗?”父亲已经停好车回来了。
“我们在等你呢,爸爸。”晓晴回,父亲却再不答言,径直开了门进屋了。
这次回家,父亲的态度跟以往大有不同,以往是嘴笑得合不拢,这次呢,脸板得像把刀。晓晴心下忐忑又生气,索性留在花园里不进屋。这些花儿,也算得上她的老朋友了。过去在家时,她最喜欢坐在它们中间,一边嗅着它们的幽香,一边拜读大师们的佳作,又或者听一段英语,或者浏览一份报纸,这是她最喜欢的赏心乐事之一。妈妈说每次回来都要看见花开,可见它们对她的情意了,她真爱它们!她又忍不住弯下腰深深地嗅着它们的香味。
“哎,晓晴,快进来呀!明天再看吧。”母亲撩起落地窗帘,隔着玻璃窗叫她。
“好的,我就来。”
“快点啊,我已经把浴缸给你放满了。”
家里开了空调,还没进门,晓晴就感到空气已经很暖和了。门厅里,母亲早已把女儿专用的粉红色绣花真皮拖鞋从鞋柜中取出放在地板上了。一看到拖鞋,晓晴才记起已经痛得麻木了的双足,她迫不及待地褪下脚上的靴子,今天,她已经忍受了它太长的时间。这双漂亮的靴子,不要看平时穿着还满舒适的,临到紧要关头,它就显示出它特有的促狭和悭吝,并且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它并不保暖。晓晴换上拖鞋,两只脚一离开恶劣环境,却显山露水地痛起来,痛得她呲牙咧嘴,立在原地,一时片刻竟不敢动弹。
迎着大门的墙上贴着一面镜子,晓晴每次进出门之前都要在它面前好好地欣赏和审视自己。现在,她又习惯性地站在它的面前,注视着里面那张被冻得红扑扑的青春飞扬的脸。又有好久没有看到她了,她几乎已经忘记了她的模样,不,她总是记不清她的模样。她很熟悉,又很陌生;她很亲切,又很遥远。现在,她近在咫尺,也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感到自己近在咫尺,才能从她的身上找回自己。她的心里突然涌出一阵莫名其妙的悸动,回家的感觉,是的,回家的感觉,真好!真实,亲切,自然,安稳,踏实,体贴入微,甚至体贴到每一个痛得钻心的小趾骨。晓晴将脸部使劲地搓揉了一下,使那冻肉变得柔软。她对着镜子里的她扮了个可笑的怪相,于是,她也对着她扮了个可笑的怪相。她贴上去吻了吻她冰冷的唇,又挨了挨她冰冷的脸;她对她说:“您好,老朋友!”,她默然无语——她永远都是这样冷静,而她永远都是如此充满热情。
晓晴走进客厅,一切依旧,一切依旧的漂亮、雅致、舒适、整洁。她径直走到中学时代她的最心爱的伴侣斯特劳斯面前,轻轻地打开琴盖,用指尖轻拂那黑白相间的琴键,于是,一串和谐悦耳的‘叮咚’之声便溜了出来,盘桓在典雅气派的天花板和荷花型吊灯之间。她记起了那些微雨如烟的清晨和夕阳薄暮的黄昏,那些跌落在指尖琴键上的喜悦和哀愁,那些如梦如烟的岁月、若痴若狂的幻想、若有若无的惆怅,还有那个古灵精怪、无忧而乐的自己。这不是第一次回家,为什么却会如此感伤?竟使得泪珠儿盈盈欲滴?命运之声起伏跌宕,震动了屋宇,震颤着她的灵魂深处。哦!这愁怀都是为他,为了他的母亲,为了他的黄泉之下的父亲,为了他们不屈不挠的、坚韧不拔的奋争和他们的过于艰涩的人生。不知他现在何处?不知他那可怜的母亲是否转危为安?如果她已经去了,就让这音乐伴随着她的善良的灵魂升上天堂吧!但愿她能听见!但愿真有个天堂!
母亲不明其究,在厨房里高声问:“哎,晓晴,干嘛呢!大半夜了,别弹琴了,快去洗澡吧!”
晓晴未作答,急速跳动的十指陡然齐击琴键,发出轰然巨响,旋而陷入万籁俱寂之中。她失魂落魄地坐在琴凳上,良久,才想出一句话:该去的去,该留的留。这,或许就是命运。
她轻轻地放下琴盖,走到旋转扶梯下面,欲要上楼,却偎着扶手坐在了梯阶上。她想静静地思考些事情,却没有了思考的能力,过于尖刻的命运让她无法思考,唯有的冲动就是想哭,想好好地大哭一场,却哭不出来。
已不知过了多久,药膳鸡的香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牵动着味觉神经,晓晴顿觉腹中空空如也,竟止不住的咽唾液。她走进厨房,见母亲正在里面忙乎着,就问道:“妈妈,你在忙什么呀?”
母亲没有发现她进来,一听见她的声音,兀自吓了一跳,便道:“哎,你怎么还没去洗澡啊?我已经把水给你放好了。”
“我肚子饿了。”
“那你先喝碗汤吧,喝了汤就快去洗。”母亲揭开正在灶上加热的汤锅,盛了一碗香味扑鼻的鸡汤给她,里面自然少不了慰劳女儿的一整只鸡腿。晓晴洗了手,端着滚烫的鸡汤进了餐厅,饿隼般的搜索其它可吃之物。
摆在桃红木餐桌上的是一大桌令人馋涎欲滴的美味佳肴,只是冷冰冰的,像是被打入冷宫的美人冰封了自己醇香的热情,让人不能碰上一碰。
“妈妈,你和爸爸吃饭没有?”晓晴发现它们丝毫未动。
“没有,我们一直在等你。”妈妈走进来。
“你们还跟我客气吗?”晓晴玩笑般地道。
“你没到家,我们哪里吃得下?”
“爸爸呢?”
“爸爸洗澡去了。”
“那我也先去洗,洗了再来吃饭。”
“饿肚子洗澡不好,先把汤喝了再去。”
“那好吧,你先赏我一块麻辣□□。”
麻辣鸡是凉菜,虽然底部已经结油,但上面的还可以吃。母亲用筷子拈起一块鸡肉,去除鸡骨,沾了作料,喂进晓晴嘴里。晓晴连呼美味,干脆自己动手,一连吃了好几块,还摇头晃脑、吟诗作赋:“美味我思之,妹妹我爱吃。”鸡汤也是那般的‘dilicious’,温度正好,香味正浓,乳白色的汤面上还浮着几粒鲜红可爱的枸杞,鸡腿肉也是软糯适中,鲜美可口。待碗底朝天,鸡肉落肚,晓晴已觉肉足汤饱,方心满意足地上了楼。
走进卧室,晓晴打开灯,室内的一切依旧,只是比先前离家时更显得窗明几净、井然有序、舒适宜人。临窗的书桌上,那依然楚楚动人的蓝色碎玻璃细颈花瓶,已经被母亲,也有可能是父亲,插上了三五枝从花园里采撷回来的香水月季,红黄相间,清新美丽,煞是可人。床已经铺好,床铺厚实软和,暑假时睡过的牛皮凉席早已撤去,淡黄色床罩洁净如新,细心的母亲已经将她要穿的干净的睡衣整整齐齐地放在上面。
晓晴打开浴室,浴室里热气腾腾,弥漫着水雾,天花板上的浴霸就像雾中的太阳,朦胧不清,射出红橙橙的热光。她拉上门,又回到卧室走到粉红色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拆下头饰,脱下外套。在进浴室之前,她先将浴霸关掉,于是,浴室里光线暗了下来。她躺进浴缸里,让温暖明净的水一直淹到颈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