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父亲也忍俊不禁了，却训：“要一个老人给你们泡茶，你们受得起吗？”女儿望母亲一吐舌头，再无怪调。随后，父亲也承认他的老师在钱财方面素来抠门，当年的师娘就常常为这个跟老师怄气。

“所以这个在家里就要乱整一气了。”父亲听话中有话，询问究竟，母亲就把二人遭遇的门上屎告诉了他。

父亲听罢，叹口气，道：“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老了，都这样不中用吗？你们也不要再损他了。要你们瞧见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就知道一个人的际遇对他一生的影响有多大。葛老师过去也算是我们学生中公认的美男子。那时的人，虽穿不出什么名堂来，但师娘也总把他收拾得振振作作的。他为人是有些抠门，但他书教得好，性格温和，跟我们学生称兄道弟，打成一片。我们都很喜欢他。每逢家里有好吃的带来，都忘不了给他包一些去。”

母亲道：“话是这样说，我们虽在说笑，但也没敢笑葛老师。倒是那个女人，比请的保姆都不如。不说她理直气壮张口就向葛老要钱的事，就看她吃饭不洗碗，也知她有多霸道了。要你进了厨房，见着那灶上、墙壁上、水槽里到处积满了的老厚的油腻子，也不会争着掏钱给她了。”

“你是见着的，但你干嘛也要争？”

“不就是想给你葛老师解围嘛。你是见我们在笑不高兴了。我们初来乍到，就摸着那脏东西，难道不晦气？”

“钱财如粪土。这是个好兆头。”父亲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这下，母亲着实恼了，回敬道：“既是个好兆头，你也去摸一把吧。”顿了片刻，突然间，怨气大发，就劈劈啪啪地爆开了：“是你老师就了不得了。笑也不能笑，说也不能说。就拉出来的屎，也是金条子。你那葛老师的为人，我看也不见得多受人尊敬。你女儿都看得出个一二来，就你装糊涂。我看你今天，倒真够提劲的，全家数你最高兴。女儿第一次离开我们一个人在外面读书，你干嘛不开个欢送会？”

“妈妈！”女儿连忙劝阻，但已来不及了，父亲已经受到了伤害，被母亲气得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丢给母亲一句：“你以为流几滴马尿就最好？那你就搂着你女儿成天成夜地哭吧！”说毕，竟气冲冲地去了。

母亲望着父亲去远的背影，愣是回不过神来，老半天，才追悔莫及地道：“我这是干嘛了？刚才还好好的。”说着，眼睛竟又红湿了。

多日来，好不容易借着父亲的老师搞笑一回，逗妈妈开怀一笑，哪知反招来风云突变，瞬息间天气便又晴转雨。女儿连忙宽慰母亲道：“妈妈，没什么的！过会儿就好了！”

母亲道：“他的心情我怎不理解呢？这所学校，是他年轻时最有价值也最让他留恋的地方。但我就气他不伦不类说的那句话。好像一到这个地方，我们啥都比不过他了，啥地位都没有了。就连他老师家的脏东西，我们都比不过了。不留神摸着了，还算我们幸运。”

“妈妈，您想得太多了。”

母亲叹了口气，好不伤神地承认道：“也许是吧。不知怎么回事，自从你考进了他这所大学，我就感觉不对劲。今天进来，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刚才摸着那不干净的东西，我就直觉晦气，心头就一直梗着。不是你说的好笑，我真就笑不出来。算了，这些都不想了。你爸爸是个老古董，以后逢年过节，还是多代他去看看他老师吧。人老了，有啥法呢？再想过好，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听人家摆布。葛老师的处境，不只你爸爸看着难受，就是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人见了，也不好受。少年夫妻老来伴。老了没人照顾，管你过去是什么校长、教授，又有什么用？还不如那些儿孙满堂的老百姓的好。”

女儿道：“要他不找这个，让他的儿女们感情上过的去，可能他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听他说起，好像是他找了这个以后，他的儿女们才搬出去的。”

母亲点头叹道：“这就是男人的不同不样。要女人到了这把年纪，就一心一意围着儿孙转，哪还有其他别的想法？”女儿幽默道：“这就是最美不过夕阳红了。但我看夕阳要红得最美，也需要像你和爸爸这种毕生患难与共的原配夫妻才能达到此等境界。”

母亲气恼道：“别提你爸爸了。你爸爸我最了解，他是有贼心无贼胆。要我将来走到他前头，他不效仿他葛老师才怪。”

女儿急了，道：“妈妈！你说啥呀！什么前头后头，我最讨厌听这些了！我要你们都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又怎样，还不是有个前头后头。”

“长命百岁就是好。到时我也七老八十了，差不多活够了，我们一家人就一起走，就不会有谁留下来单独伤心了。”

母亲笑道：“傻姑娘！等你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儿女和家庭，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女儿一听更急了，她一把抱住母亲，激动地表白道：“我永远都会这样想的！你和爸爸，是世界上我最亲最亲的亲人！没有人比得上你们！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们！我这次是出来读书，以后我还会回到你们身边去，永远陪着你们。你们常说我是你们的心肝肉，其实，你们也是我的心肝肉！”

女儿急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母亲只是微微直笑，但两人分开来时，眼里都含着泪花。一路回到招待所，却见父亲已经在沙发上躺稳了。母女二人进来，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充耳不闻、毫无反应，还在生着闷气。两张单人床倒也空着，这自是他体贴的心意。女儿瞧得明白，心内直笑，却嗔道：“小气鬼！”父亲依旧纹丝不动。女儿就道：“妈妈要我以后经常去看葛老师，帮你孝敬他老人家。”父亲方翻身向外，犒赏薄面。虽依旧闭着双眼，但也抑制不了嘴角越牵越长，笑容也越陷越深、越来越舒畅。

晓晴和母亲见了，相视一笑。这时，大家都觉着累了，便都躺下来稍事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