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经学过写字的芷也带着文房四宝坐于桌前,展开合同,将头一低,奋笔疾书起来。
“合同末页我特意留了许多空位。望舒楼的掌柜是什么货色我自然知道,我这便补充些条款,好叫他捞不着一丝油水。”
张鹌探头去看,只见芷也用蝇头小楷在纸上密密麻麻地补着字,“望舒楼的货品筹备,运输,销售等事宜由我方全权负责,计算成本……”
“为保证商店管理秩序,望舒楼最多可派两名小厮前往湖西分店……”
“望舒楼的货品售价只许等于或低于京城,不可哄抬货价……”
张鹌看了,啧啧地感叹山黛的黑心。
“最黑心的我还没用上呢。以往乡间集市里还有用墨鱼汁写合同的,放在太阳下晒几天,字迹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还未来得及庆功,太阳已渐渐西下,山黛匆匆换了身衣服,骑上马赶往码头。
夜色将至,出航的船只已经很少了。码头边冒起袅袅炊烟,四处都是归航的渔船,只有一艘小船正准备启航。
“小茜!”山黛急匆匆地翻身下马,小跑着来到了渡口。小茜的一只脚刚刚踏上在水中沉浮的船舱,又因为熟悉的声音回头。
还未等呼吸平复,山黛凑上了她的耳朵,轻声道:“这些钱你偷偷拿着,在外不要露富,危险。”随后将一个软绵绵的包袱塞进她手中,看似是过冬的厚实衣物,实则在夹层中塞了一张银票。
“可货品和资金不都用商船先运过去了吗?”小茜有些诧异,悄悄问道。
“这是给你自己用的。出门在外难免遇到些麻烦,能用钱解决的就这么解决,你身在异乡,少和别人起冲突。”
末了,不放心似的,山黛又嘱咐道:“若是店铺没办好也别害怕,直接回京就行,有人帮你兜底。”
“知道了知道了。”小茜笑道,眼圈却红了,“你怎么比我姐还唠叨。”
“你还有姐姐么?”山黛问道,“她现今住在哪里?我帮你照顾着些。”
“不必了。”小茜沉默许久,眼角滑下一滴泪来。“娘娘,你真的就像我的姐姐一样。”
“对我好,替我解围,偷偷给我塞钱和衣服……我进京城做杂役那年,她也是这么站在村口送我。”
山黛头一次听小茜的肺腑之言,心脏好似被猛地揪了一下。“让你背井离乡,你当真愿意?”
生怕山黛有所怀疑似的,小茜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也绝不会后悔。”
“我的身份太过低微,在京城混不出什么名堂。等过了年岁,还不是要被父母找个老汉嫁了,收到的嫁妆全都花在弟弟身上。如今您给我机会出去闯荡,便是给了我自由。”
山黛抬眼,小茜的头上还插着那枚她从父亲手中抢回来的银簪子。款式素净的银簪反射着夕阳的余晖,船夫已在催促着小茜上船。
“山黛,你可要等我一夜暴富。”小茜笑着向山黛招了招手,转身踏进了船舱。
运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山黛宁愿她一帆风顺,而不是乘长风破万里浪。
山黛牵上马,翻身驾着小黑骑上大路。
睡前洗漱之时,山黛隐隐地总有些心忧。小茜身在京城,境遇尚且如此,更何况她的姐姐?如今小茜远走他乡,她的家人自己总得关照着些。
兰兮姑姑正替她的发丝篦上一层桂花油,山黛按捺不住,仰头去问兰兮:“小茜可是有个姐姐?”
不知为何,兰兮姑姑有些诧异。
“是有。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小茜出门远行,我想替她帮衬着些。”
突然一阵长久的沉默。兰兮姑姑慢慢地答道:“她的姐姐已经去世了。”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