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是否上报?”
翻到最后一张信纸,只用俊秀的小楷起了一个头:“未有确凿实证,暂且按兵不动。”
信纸上是大段大段的空白,只不过似乎再也不可能被填满寄出了。窗外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顺着风噼里啪啦地敲打在门窗之上。一阵带着雨中泥土腥味的穿堂风略过,山黛的指尖开始微微地颤抖。
她并非不识字,可她却一厢情愿地宁愿自己看不懂。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何要纵容她一次次的拙劣谎言,为何要次次留她一条命来,再看她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就应该在那晚揪出她胸口胸口藏着的太子亲印,上报至朝堂,参太子安插间谍意图谋逆,除掉周怀安后再将她一并处死。
他就应该让她飞蛾扑火般转而去刺杀周怀安,而不是在此地蹉跎时间,在他的纵容下自以为计谋天衣无缝。
盈满的泪水不自觉地从眼眶滑落,一滴滴落在信纸之上。她忙用袖子拭去信纸上洇出的斑痕,慌张将信纸与箭柄放回,合上暗格与抽屉。
“我何时不信你了?娘子说什么,我都信。”
山黛眼前又回想起他说这话时举着手无奈的笑。
为何要信她?
傻子。
山黛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冲进周怀澈的寝房。
武易被吓了一跳,急匆匆地藏起什么东西,立时起身行了礼。
“殿下现下如何了?”山黛不顾自己泛红的眼眶与浓重的鼻音,强硬地开口道。此时此刻,她也没心思关注武易偷偷摸摸地在干些什么。
武易一副无奈模样,支支吾吾道:“就吊着最后一口气呢。何时咽下,臣就不知了。”
山黛隐隐地松了一口气。留得一线生机,她的心头血便能救回这条命,顺道还他一个不再病弱的身体。
她欠他的。更何况,事到如今,只有周怀澈才能制衡太子,索去他的性命。
“还请武大夫出去一会。我想与殿下说说话。”山黛卸下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虚软道。
“是。”武易识相地转身退下,顺带关上了门,“臣在门外候着,若殿下有什么事,叫臣就好。”
山黛并不怕死。她乃是天生地养的妖精,超脱身死簿册之外,死亡对她来说不过是从一片虚无中诞生的回放。窗外风雨声穿过门窗的缝隙,化作呜呜的哀响,她只是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的世界,以及她在此处有幸得到的爱意。
她将药碗中凉透的汤药尽数倒了,放置于地面。恰好桌上有一柄裁纸用的锋利小刀,山黛便取来紧紧握在手中,跪地而坐。
一命换一命,仅此而已。灵力随生命一道散尽之后,她应该还会化作那块螺黛石,现场不会太过惨烈,也不必麻烦芷也她们收拾了。
山黛闭上双眼,双手握住刀柄,向自己心口刺去。
再睁开眼时,刀尖停留在胸前布料处一厘,一只清瘦的,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双手。
“娘子急着殉情?”眼前的那人自床榻上支起了身子,一手虽然使着力,脸上轻盈笑意却不减。风雨飘摇,吹起他披散着的头发。
不知为何,泪水又从山黛的眼中夺眶而出。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咬着牙,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你还是去死吧。”
她早该猜到的。这只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