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也沉吟片刻:“生意应当会不错,是不是需要多找几个工人?”
山黛摆摆手拒绝,她心中自有计划:“明日只卖二十份。”
好在昨日做的货品还有盈余,山黛不必再磨螺黛磨出火星子,她取了执笔计划将支出都记在账上,待到回本时尽数还给周怀澈,绝不拿人手软。
研墨后毛笔饱蘸上墨水,她却犯了难。村里的教书先生免费教过她认字写字,但因为买不起纸笔便只能用树枝在泥巴地上学写字,如今拿到了真笔墨纸砚,羊毫软塌塌的不知如何下笔,写出来一坨坨的鬼画符也只有她自己认识。
房门被轻轻敲响,来人一副低沉嗓音:“娘娘,小奴来给您送望舒楼的新品了。”
心猛地提起,王府怎会放这样一个可疑的成年男子进门?
打开房门,却见来者才到她腰部,头上还梳着垂髫,面容白净幼稚,竟还是个小孩。只是声音像是早已发育过,见他行走不似孩童般活蹦乱跳,似有不便,方才意识到这是位侏儒。
“上头带话,叫您时刻注意着那位的动向,不要引他起疑。若无意外,一月后便可行动。”
“是。如何称呼……这位小生?”
“弦芝。”气息粗犷如成年男人,山黛仔细端详他片刻,见人童颜中透露一丝冷色,眼中无光,料想是位狠角色。
弦芝没有多话,将话带到了,放下手中包袱就要走,忽地一小丫鬟哭着推门进来,一抽一抽地就往山黛桌旁一坐,呜呜地抹起了眼泪。
山黛慌忙拿起一块糕点塞到弦芝手中,他夹起声音奶声奶气道“谢谢娘娘”,便转身下楼了。
“怎么了,怎么了?”山黛拿起帕子替她拭去眼泪,这才看清是在厨房工作的小茜,干干瘦瘦,露出的手臂上还有些陈旧的疤痕。。眼妆都哭花了,定是受了不小的委屈。
“我娘这月第二次写信来要钱了,月初才给了她十几两银子,今早又收到信,张口就是再要五两,说是要给我弟找童养媳用。不给的话,说是三日后我爹要闹到王府来。我听芷也姐姐说娘娘您心善,我是真没法子了……”
“好了好了,我来帮你。”山黛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无非是乡野泼汉,不需劳动周怀澈大架,这种人她见得多了,都是色厉内荏的货色。“不过你得在我开的店里帮忙,可以吗?”
小茜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抹了把鼻涕盈盈拜倒:“奴婢定追随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倒是也不用赴汤蹈火……”山黛心中泛酸,女子的境遇不论在城里还是山里,都有说不清的苦。
她决心要做点什么。
“若是你有别的姐妹有困难,叫她们都来我这,能帮的上的忙我尽量帮。”
收拾完这一出,山黛腹中空空,饿得要死。
怪。
往常周怀澈为了不落夫妻不和的口舌,都会与她共用晚餐,前几日更是特意上了红烧肘子,今日却由小厨房做了餐食送到她房间来,周怀澈不见踪影。
她拦下去洗衣房取衣服的兰兮:“姑姑,殿下呢?”
兰兮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手指向楼板上方:“今儿是十五,殿下在阁楼赏月呢。”
“好嘞!“山黛提了食盒,拔腿就往阁楼去。好不容易有了任务,她要把周怀澈盯得死死的。
从天台上向下眺望,夜色如水,月光洒在庭院里,明亮澄澈,树影横斜,鸟虫相吟,清丽孤寂。
晚风微凉,拂过山黛鬓角的发丝,天色已然暗了下去,有隐约的虫鸣萦绕,露台前周怀澈罕见地将束起的长发散下,只脑后分出一片发丝扎了一个发髻,其余披散着在风中摇晃。他长相生得俊美,与这月色相配,清冷之意更浓。若非山黛与他有仇,真要叹一句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夫君不担心染了风寒?”山黛率先出了声,以防他认为自己要悄悄推他下楼。
“无妨。先前在塞外染了病根,如今已经调理好了,不会见风受寒。”
话虽如此,周怀澈仍知只要他继续服用作楚汤,肺中咯血的毛病便好不了。他也说不清是为何,他对这个女子总是不自觉地温和,乃至纵容她一些拙劣得明显的把戏。
也许是对她的临终关怀吧。
山黛却毫不客气地席地坐下,从食盒里拿出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白水,抬头看着遥远的月亮。月亮倒映在杯中,一轮月在水波中荡漾起伏,她仰头,饮下这枚月亮。
月亮依旧苍凉,拨开夜色酿成的雾霭,千年如一日地照彻这片土地。
照过塞外,照过京城,照过她的家乡。
山黛忽地来了兴致,举杯轻轻念出教书先生曾吟诵过的那首诗:“举杯邀明月——”
倚靠在露台上的人忽然地接了下一句。
“对影……成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