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步走向全身紧绷的山黛,伸出那只攥着银簪的手。山黛眼见锋利的尖端离自己越来越近,本能地闭上眼,却隐隐计划着。
他要她死,她便拼死一搏,就算换不了他一条命,也要抵死抠瞎他的一只眼睛。
许久过去,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山黛睁开眼,发觉周淮澈仅仅是张开了手掌。
“这是……”
“你不是说要侍奉我吗?本王向来心软,便遂了螺黛姑娘的愿。“周淮澈弯起了眼。
他长相本就温润雅致,此刻嘴角噙着的笑意更冲散了因虚弱带来的冷淡。只是他茂密的睫毛下眼底深不可测,让人觉察不到他此刻的真实情绪。
山黛犹豫了片刻,还是抓住了他的手。她心下明白,苟活一时,不代表她有命长留,只不过多活几日罢了,何时死去,全看眼前人的心情。但,她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山黛披着周淮澈丢给她的大氅,跟在人身后,低头迈出浴室。
侍卫见周淮澈孤身一人进门,却带着一个不明女子走了出来,惊得瞪大了眼睛。
“少问。”周淮澈轻飘飘撂下一句话,便将山黛推向了他。
“给她一套侍女服饰,叫兰夕给她梳洗干净,今晚睡在侧房。”
“另外,她身上不准有任何锐器,侧房的门要从外面上锁。”
“是。”
山黛被硬推着坐在了铜镜前,身后名叫兰兮的姑姑正仔细地为她打理着发丝。她浑身不自在,紧紧捏着绸缎面料的衣角。
姑姑约莫五旬的年纪,蚕丝的上衣垂坠,却被她打理得板正,一丝不苟。衣着虽正式,笑意却亲和,看起来更像邻家的大婶。
山黛又想起了沈姨,只得沉默着不让自己进一步联想。
原本乱糟糟的鬓发被仔细收进耳后,桂花油抚过发丝,低低地梳成一个柔顺的发髻,盘在脑后。额发被服帖地分成两束,掩过前额,显得她更加灵动温柔。
“要是殿下准你用步摇,会更好看。”
姑姑笑呵呵地在她的发髻上比划两下,最终依依不舍地用简单的发带将她的发丝拢起。
“我们家殿下什么都好,就是身子骨弱了些,你若跟了他,真是半辈子的福气。”
“……好?”山黛的恨意几乎要溢出眼睛。这样的魔鬼,如何堪称好?
“殿下心善,从不责打下人,犯错时也对我们尽可能的宽容。他是我从小看大的,全天下真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
为何要和她说这些?正在山黛疑惑之际,兰兮姑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傻姑娘,你没看出来么?我们殿下看上你了。”
山黛一怔。
“住侧房的丫头,都是殿下的贴身侍女。从前我也曾住过,不过是以乳娘的身份。自殿下长大后,侧房便一直空置了。你年轻貌美,如今被安排住到这里……”
“真真是有福了。”姑姑看着梳洗完毕的山黛,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简约却雅致的宽袍大袖抹去了山黛身上的乡土气息,温柔且并不锐利的五官使她具有一种传统美人的温顺气质,掩盖住她眼底复仇的气焰。
“时候不早了,姑娘先歇着吧。”兰兮姑姑点上一盏蜡烛,将山黛推进了侧房。
昏暗的灯光下,实木的床具没有复杂的雕饰,床上放了一床朴素的棉被,空气中还有点淡淡的陈腐味道。并不如姑姑所言的那般特别,山黛将自己扔在了床上,闭上双眼。
许是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困意再次席卷而来,山黛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恍惚间,她回到了最美好的时候,明月撒着娇要姐姐抱,沈姨站在门口挥着锅铲,嗔怒地让她们别玩了,快回来吃饭。
张叔推着小车走过,刚压好的豆腐散发着淡淡豆香,和着远处的鸭叫一起飘到天上去了。
张叔摸摸明月的脑袋,在她手里放上一小块老豆腐,让她今晚加个餐,好长身体。
而山黛盈盈笑着看着这一切,仿佛这样的幸福会是永远。
她有些累了,伸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再睁眼的瞬间,让她惊骇在了原地。
天空又变成那样的血红色,地面变成了尸山血海,时不时咕嘟嘟地涌动,她能在沉浮的海中看到无数她认识的人。
她捂住嘴巴,几欲干呕,迈开步子想跑,每一步却都踏在头颅之上。
“不要……不要……”
枕头被眼泪打得湿透,山黛早已哭得喘不过气来,却还是没能从梦魇中醒来。
“醒醒。”
周淮澈扶额。他天生眠浅,先前带兵的劳碌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如今好不容易回京睡个安稳觉,却又被这个姑奶奶的哭声硬生生打断。
他头疼欲裂,加大了摇晃山黛的力度。
山黛倏地从噩梦中惊起,睁开眼的瞬间看到的却是她恨之入骨的那张脸。
她神志尚且朦胧,本能地一拳冲着他面门打去,周淮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侧身闪避,却又被一巴掌结结实实甩在了胸口。
周淮澈从药壶里倒出一颗小小的丸药,掰开山黛的嘴就要往里放。她的牙关却死咬,不肯松动半分。
“这是安神药,吃了不会被梦魇。”
半梦半醒间,山黛竟选择了相信眼前的这个人。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