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她顿住了脚步。卖豆腐的张叔就这么倒在了路旁，脖上一抹极深的伤口，几乎要把骨头都砍断。鲜血流了一地，倒映着锐利的夕阳，已有飞虫萦绕左右，嗡嗡地让血池漾起波纹。

本能让山黛的四肢百骸全部僵住，尖叫马上要从喉咙里溢出，残存的理智让她捂住嘴，生生把恐惧咽了回去。

万一还来得及……

她不顾一切地拼命向家奔去。寒风灌进她的鼻腔，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视线模糊得看不清路，她不知自己摔倒了几次，只知道自己一定要亲眼见到她们还活着。仿佛自己只要不承认，不相信，便能挽回什么。

她一个趔趄，几乎是摔到了家门口，看着紧闭着的木门，心里又燃起了一股希望。

沈姨一向很谨慎，明月这孩子从小机灵，一听到村口传出的动静，一定会趁机跑到后山躲起来。

山黛鼓起勇气，吱呀一声拉开了破旧的木门。

掀翻的桌凳，砸得一干二净的碗碟，两个人影依偎着缩在房间最后的角落。一箭刺穿了沈姨的胸膛，她在临死前还紧紧用身体护着明月，然而明月却瞪大着双眼，被拽了出来一剑抹了脖子。

啪的一声，包裹中的糕点和肉滚落一地，山黛疯了般地向她们跑去。

只要还有一口气，她的心头血便能救活她们！

可当触摸到那冰冷的尸身时，山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任何希望都没有了。

她捶打着地面，眼泪倒灌进鼻腔和嗓子，呛得她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手指的骨节被粗糙的地面砸磨出了血，痛感却提示着这一切并不是噩梦，她不愿接受的一切都真实发生了。

她宁愿自己没有走，也许有她的一份力量，沈姨和明月就不会死。就算一家人死在一起，奈何桥上也能一起走，而不是留她孤身一人在这世间。

朦胧间，山黛抬眼看到了箭柄上烙下的纹章。

几笔勾勒出的一只飞翔的鸟，此刻沾染上了血迹，显得冷硬非常。

是景王。

山黛环视四周，才发觉家里本就不多的抽屉被全部拉开，柜门大敞，床底沈姨的嫁妆盒也被拖了出来，里面空空如也。

一定是景王贪了粮草，致使残暴的军队烧杀抢掠，屠戮全村！

悲伤可以尽情地到来，然而此时已全然被愤怒取代。她的心跳慢慢地冷静下来。她本就是山中被商队遗落的一颗石子，有幸生了慧根，化为人形，若无村中一群人的温暖，她的一生原没有什么意义。妖精无所谓人间规则的束缚，此刻牵挂俱无，她要为所有人复仇。

窗外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动，山黛警觉地回头，这不是风声或是动物。

“人都死光了吗？”

“按村长家的户簿，尸首的数量都对得上。”

山黛是沈姨捡回的精怪，无父无母，户簿上并没有她的名姓。

“做得倒干净，一点尾巴都没留。”

脚步声在一点一点向着大开的户门移动，情急之下，山黛跑向门与桌的夹角，化为原型，静静地躺在桌角。

“里面好像有动静。”

“去看看。”

侍卫服饰的男子率先持剑冲进了房间，见四下无人，又探了探两具尸体的鼻息，冲门外那人摇了摇头。

门外之人最先露出的是一只手，骨节分明，苍白得有些病态。那只手微微提起貂毛大氅，缓慢越过了门槛，暴露在山黛的视野范围内。

来人衣着雍容华贵，不似一般人物，鼻梁高挺，睫毛将上扬的眼遮得密不透风，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淡然，不怒自威。然而两颊却消瘦，嘴唇毫无血色，说话间微微带喘，像一条被揉皱了散落的白缎子。

“报，殿下，许是微臣失察。”

“此处不可能再有活人。”虽是这么说，男子的视线仍然四下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门边的山黛身上。

有那么一瞬，山黛竟觉得他与她的视线相撞。尽管不必要，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摒住了呼吸。

男子沉吟片刻，顺手将山黛揣进了怀里。

波斯国进贡的螺黛，怎会出现在寻常农家？螺黛与普通石头区别不大，定是有人用作交流的暗号。

山黛只感觉一只冰凉得吓人的手抓住了自己，随后被塞进了大氅内的夹层。

此人身上的药味浓得吓人，加上“殿下”的称呼……

难不成，他就是那位传闻中的病弱景王周怀澈？

得来全不费工夫。

黑暗中，山黛立下了一个至死不渝的决心。

她要亲手刺杀周淮澈，虽万死犹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