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的美梦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噪音搅扰。
起初像是什么被打翻了,接着又像有人踢倒了矮凳,最后一声清晰的金属撞击声,让她心脏狂跳着惊醒,拥被坐起。
昏暗的晨光里,她发现屏风后赫然映着一个人影,顿时睡意全无。她屏住呼吸,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榻,谨慎万分地绕过那扇屏风。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石化——雍也纯正以一种极高难度的姿势定在那里:她头发微乱,被汗水黏在额角,眼下是明显的青黑,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亢奋的专注。
她左腿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向后抵着那个被她撞歪的木架,硬生生阻止了它彻底倾倒,架子上一个铜香炉正惊险地滑动着;右手稳稳地向上托举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黄铜盆,盆沿距离地面仅毫厘之差,水面剧烈晃荡,却一滴未洒;更绝的是左手在那般紧张的情形下,竟还稳稳地拿着漱口的杯子和牙刷,甚至指尖还精准地捏着一块棉布的一角。
看得出来她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力维持着这岌岌可危的平衡。
她看到梅雨出现,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元气满满、带着点小小得意的笑容,中气十足:“娘子晨安!妾身服侍您盥洗!”
梅雨被震得一时失语,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雍也纯以为她对自己接管盥洗事务有疑虑,便保持着那高难度姿势,条理清晰地补充解释道:“娘子放心!妾身昨日便已同舒管家说好了,以后娘子的晨昏定省、起居梳洗,一应由妾身负责!”
说完,她猛地发力,一切瞬间归位。
“……纯纯,我自己来吧。你……先去收拾一下自己?”梅雨挠头。
雍也纯却会错了意,以为梅雨嫌弃她仪容不整:“妾身这就去整理!娘子稍待!”
梅雨赶紧走到温水盆边,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洗漱。
雍也纯已经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到梅雨面前。
“娘子,晨妆之前,妾身先服侍您更衣。”她的手极其精准地探向了梅雨寝衣的系带。动作快、准、稳,完全没给梅雨留下任何反应或拒绝的余地。
梅雨只觉得腰间一松。
“不要!”她尖叫一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向后弹开,双手死死将寝衣拢回去,整个人几乎要缩成一团,“我自己可以!我真的可以!你不要过来啊啊啊——!”
雍也纯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梅雨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睛里充满了纯然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这反应……怎么像是防贼?不,更像是……嫌弃她笨手笨脚?
“娘子?”雍也纯非但没有退后,反而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急切,上前了半步,声音放得更柔和,“妾身虽初掌此务,但规矩章程,早已熟稔于心!妾身定会小心服侍,断不会弄痛娘子,亦不会让娘子着了风寒。”
她见梅雨依旧连连摇头、双手在身前护得更紧,忍不住又上前了小半步:“娘子……您可是觉得妾身一人不够周全?似娘子这般尊贵的身份,晨起更衣这等要紧事,原该有四五位手脚伶俐的侍婢一同伺候才最是妥帖稳当。只是……只是如今娘子身边只得妾身一人,妾身定会加倍用心,将这几人的活儿都揽过来,做得妥妥当当!”
“说、说实话!我自己来也能……也能做得很好很妥当!真、真的不用麻烦你!”梅雨的声音因为羞愤而微微发颤,她感觉脸上的热度快要烧起来,“这样……这样有点……有点……那什么……太、太暧昧了!”
“你、你把要换的衣服就……就搭在屏风上!”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给出解决方案,根本不敢与雍也纯那双写满困惑的眼睛对视,“然后……然后背过身去!千万别看!等我……等我穿得差不多了,再叫你过来帮忙……行、行吗?”
不给雍也纯任何消化这要求或开口询问“暧昧”为何物的机会,梅雨哧溜一下飞快地缩回了屏风后面。
外宅侧室外,尘土飞扬。
舒颜站在一堆新到的青砖旁,手里拿着厚厚的账册和图纸,跟一个满手石灰的工头交谈着,手指不时在图纸上点划。
她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别碰了,就这样吧!求求你了!”
她循着声音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回廊下,雍也纯正执着地伸着手,而梅雨则频频偏头躲闪。
饶是她见多识广,看见梅雨头上那个堪称“行为艺术”的发髻,也忍不住愣了一下。
她迅速转头对工头说道:“今日就先到这里,余下的事项,下次再议。”
工头了然行礼告辞。
经过一堆木料时,雍也纯一个箭步抢上前,严严实实地挡在梅雨和木料之间,同时伸出手试图去护住梅雨的后腰:“此处杂乱,娘子仔细脚下!”
梅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差点跳起来,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躲:“纯纯我看见了,我能走!”
雍也纯默默地收回手,睫毛掩盖住几乎要溢出来的失落,但依旧固执地紧跟在梅雨身后半步。
两人如同两片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叶子,蔫蔫地飘到了舒颜面前。
梅雨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头上那个摇摇欲坠的发髻,另一只手指向旁边一脸倔强的雍也纯:“姐姐我都跟她说了今天不见什么勋贵,梳个最简单的就行。可她非要给我梳什么‘惊鹄髻’。结果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