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得是这位崔娘子。和离归家后,非但没像旁人想的那样闭门不出,反而……”谢云笺故意又凑近半分,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聿,气息都快喷到他耳廓上了,“主动递了帖子,登门拜访了韩国夫人!据说就说了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女子决绝的语调,一字一顿道:“‘非——珩——王——不——可。’”
“表兄这是听话本听来的?”李聿神色未动,眼睫垂着,只低声问了句,“你信?”
谢云笺一摊手:“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整个掖庭都在传,连中书省的几个老头都开始问起你婚配之事——大家都说,圣人近来有易储之意。”
空气一时静得发紧。
李聿执盏的手微顿,茶面轻漾起一道细涟。他似笑非笑地低声道:“观此情状,圣人对梅娘子,倒是颇为上心。”
谢云笺一愣:“啊?”
李聿将茶盏置于案上,指腹轻敲杯沿,似在理顺思绪:“梅娘子凭空出现在长安,查不出来历、摸不到旧迹。然则……她偏生栖身于我王宅,与我朝夕相对,同处一院。”
谢云笺拧着眉头,努力消化着这段话,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下巴。突然,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关窍,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不合时宜地赞叹道:“这手隐匿藏踪的功夫,高啊!”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探讨什么江湖秘术:“但这跟非要塞个王妃给你,有什么干系?”
“他既心系于她,却又近不得身——于他而言,不啻为一种轻慢,”他抬眼望向窗外,雨还在落,滴落在庭前蕉叶上,溅起点点碎响,“终究是按捺不住了,只是未料……不过旬日之间。清河崔氏,门楣虽稍逊博陵崔氏之煊赫,其行事素来沉潜有力,于山东郡望根基盘亘深厚,向为世族中‘不趋炎势,不竞恩宠’之表率——若非圣心默许,崔氏怎能将她许人。”
谢云笺插话道:“可她不是已经嫁过一次了吗?”
李聿淡淡一笑:“正是因为她的头婚,才更值得玩味。京京兆韦氏南皮公房,累世簪缨,清流在朝。只是那场和离确来得蹊跷,竟未传出半点风言风语。清河崔氏,何等门第?族中子弟如云,仆役如雨。纵有双亲染恙,何至于需一位业已出阁、且身负重要联姻之责的嫡女,抛却夫家,亲归故里,长久侍奉汤药?此等情由,于常理殊难自圆。”
“而今再看,”他抬眼看向谢云笺,“崔家女以旧贵族礼制压韦氏风评不伤,借我之名再度抬升门第声望。这一番筹谋进退,步步为营,于崔氏门楣体面,毫发无伤。”
谢云笺恍然大悟:“那圣人这是要——”
“造势,”李聿截断他,“先用风声震朝堂,再以赐婚断我去路。既是风声,就不是圣旨;既未明言,便有缓步回转之意。圣人未必真要我迎娶贵女,他要的是看我出不出招。”
谢云笺倒吸一口气:“那你若真娶了她——”
“便是认了他的意,”李聿语气平淡得像在谈旁人婚事,“不仅人要吐出来,我这副闲散王爷的壳子也保不住了。”
谢云笺眨巴了几下眼睛,脑子里那根弦终于“铮”地一声搭上了,看向李聿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等等,所以你把梅娘子给关起来了?不然手眼通天的圣人都能察觉到她存在,怎么可能碰不着?”
“关起来?”李聿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谢云笺这句无心之语,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骤然劈开了他思绪中某个被忽略的角落——梅雨从未要求出门。自她踏入这宅院的第一日起,她便安分守己地待在内宅深处。没有好奇长安的繁华,没有提出过任何外出的请求,仿佛那重重院墙对她而言并非禁锢,而是理所应当的归处。
“出门?”
梅雨正低头给怀里的研磨擦爪子上的湿泥,听到李聿的问题,语气带着困惑,抬起眼瞥了瞥门外灰蒙蒙的天色和水帘,腾出一只手指了指:“但现在在下雨诶,出门会弄得浑身湿湿的。等哪天天晴再出门吧……”
“某意为,”李聿将精致的点心从食盒中取出,一一摆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自娘子入宅至今,已半月有余,却从未踏出宅门半步。不觉得……这四方天地太过狭小,令人烦闷吗?”
梅雨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正蠢蠢欲动、企图偷溜上桌偷吃的研磨,顺势把它往怀里带了带。她揉了揉猫脑袋:“没有啊,跟你去过鸿胪寺,忘了吗?而且这才半个月而已,我的最佳纪录可是整整二十三天没踏出过家门一步!”
她露出得意的笑容,又环视了一下自己住的房间,带点调侃补充道:“我家可比你这儿小多了。”
“若是……明日天晴呢?”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可想出去走走?”
“可以啊,”梅雨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脸上露出一丝期待的笑意,“这可是长安城啊,世界第一都市。诶,谢云笺刚才说他知道好多有意思的去处,他能一块儿去吗?”
紧接着,她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带着点小小的抱怨:“哦对了,我不要再坐马车了,晃得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