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偏院,幽僻寂静,门窗皆重帘遮蔽,帷帐低垂,檐下一株老槐枝叶森然,蝉声被细密帘幔隔绝,只余若有若无的振翅声。
屋内陈设素雅,不见奴婢侍候,惟一张漆几上放着一盏茶。香炉中焚着雪松香,沉韵幽冷,掩盖住来人衣袍上的气息。
帘后隐隐有微光浮动。
来人低头跪倒,叉手行礼低声启禀:“那梅氏女四日前入鸿胪寺报备。照常理,无签注、无过所应遣返,然珩王从中调停,以文书担保特例通行,现为珩王宅供奉乐伎。”
帘后无语,唯风吹灯花微跳。屋中光影起伏,似有人靠坐沉思,又似空无一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掂量措辞,声音随之压低了些许:“在下以为,此人或并非珩王一时心血来潮所引,恐另有深意。”
“继续。”声音轻如絮语,听不出半分喜怒。
“自那日西市一别,便踪迹全无。宅中安插的人也一无所获,至四日前才骤然现身。可见其行藏之密,实非寻常。”
屋中一时静极,只有香烟缭绕不散。
“依在下所见,此人既善音律,不若把握时机拉拢,在天长节上献予圣人,也好稳住心神、换得几分颜悦。”
墙角悬着一串风铃,风来便叮当作响。一束直照的日光从高窗落在地上,其上影子时而清晰、时而碎裂。坐的人隐在帘后,看不见面容,惟有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案上,指节轻轻敲着。
“仅一面之缘,便带回宅中藏起来,他竟不怕?”帘后的影子微微倾了倾,语调缓缓,带着股笑意,“他会为了什么铤而走险呢?珩王那般心思缜密,自幼惯于藏锋敛芒,连圣人都被他瞒过——立宅的恩诏,可不是随口求得的。”
“您的意思是?”
“监着,他总有用她的一天。”帘后的灯焰忽而敛了光,影子随之消失。
“喏。”
“等等。”他起身正要退下,却被叫住,“算算日子,谢三郎该回珩王宅了……定要办得稳妥些。”
墙角的风铃又响了。
那声音像从梦里抽丝剥茧般,将梅雨从昏沉中一点点牵回人世。她终于回过神来,长长地、贪婪地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娘子可是梦魇了?”李聿神色温和,缓声相询,“时值未时三刻,见娘子犹未起身,某深为系念。乃有僭越,幸勿见罪。可安否?”
光线透过窗棂倾洒进来,落在榻上像水波一样轻晃。
她这才慢慢扫视一圈,眼睛里除了残留的混沌与疲惫,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研磨正踩着她的腿小步来回走,一脸若无其事。床边她的包静静躺着,床脚还压着一堆研磨的玩具。
“怪不得身体那么沉……”她声音还有些干哑,故作轻快地笑着。尝试着抬起被压麻的手动了动,将研磨提了起来,在它的圆肚子上挠了几下,“小坏猫,你害我不浅!”
李聿看她恢复了些神采,便从床边起身,略退半步,不再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委屈娘子了。订的新衣还需些时日,这几日且宽心,莫嫌简素。”
“没有没有。”梅雨摇摇头,略显僵硬地放下研磨、掀被起身,双脚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像是身体还未完全从梦魇中挣脱,“我要去洗漱了。现在还有饭吃吗?醒了才觉得好饿。”
李聿微微一侧头,立在一旁的侍女立刻俯身应声,快步退下去安排。
“膳后来藏书楼找我。”留下这句话,他将半掩的门带上,也离开了。
在房中吃过早午饭后,梅雨透过敞开的门,看见研磨在院中阳光下蜷成一团,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一看便知正睡得香甜。她没让侍女撤走甘蔗汁,甜丝丝的冷意刚在舌尖打了个旋儿,困意便又不依不饶地压了上来。
她脱下外衣躺回榻上,刚一合眼,脑中却忽然浮现李聿临去时那句“膳后来藏书楼找我”。
她猛地睁眼,犹豫片刻,又咬牙穿上外衣。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甘蔗汁出门,刚迈出院门两步,就在日光下顿住了脚步。
好像不知道藏书楼在哪儿……
她四下张望,院中无人走动,连蝉声都在正午的炙热中打了个盹。她只好边喝边走,在回廊中游荡。阳光把头发都晒烫了,凉气从杯中升起也止不住那阵阵汗意。正打算放弃折返回房,身后忽然传来音量不高却清晰的声音:“梅娘子可是有事与聿郎相议?”
她回头,只见元夕正抱着一束书册立在不远处的回廊尽头。
他比梅雨稍矮半头,却因骨架宽大显得更沉稳。尚未完全长开的肩背像未出鞘的刀,裹在鸦青素缎圆领袍里,勾勒出清晰的线条。未束的额发散了几绺在剑眉前,随他疾步迎上的动作扫过眼尾泪痣;眉骨像狼毫一笔勾成,鼻梁高挺,却仍带着三分稚气;薄唇紧抿,绷出倔强的直线,偏生嘴角微翘,像是随时要破功的笑纹。
阳光从廊间缝隙漏下,斜斜打在他肩头,方才显出衣襟上的暗纹。银线绣出一行蜻蜓,在微风中如有灵动,恍若惊鹿踏雪而过。皮质束带勒出劲瘦腰身,终究还是带着未脱的少年单薄。最惹眼的,是那双眼尾微垂的瑞凤目,清冽眸光藏不住利意,像初春河面将裂未裂的一层薄冰。
梅雨点点头:“李聿让我膳后去藏书楼找他。但我不知道藏书楼在哪儿。”心里不禁掂量起他究竟几岁
元夕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垂下眼眸,表情重新归于平淡。他声音仍低:“请娘子跟着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