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聿低头望着它的背影,垂着眼帘沉思片刻,终是开口:“娘子若是对所予酬劳、或客居之处有所不满,但凭娘子示下,某自当命人妥为更易。”
他语速极缓,像是在权衡每一个字是否合宜,务求不显轻慢唐突。
短暂的停顿后,他才复又开口:“今日汤药虽已奉至,然……若娘子觉其不合宜,不饮亦无妨。娘子若尚有意在长安……盘桓些时日,宅中随时恭候。”
梅雨一时之间没回过味,表情从疑惑到沉思,再到茫然。
她睁大眼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找回语言中枢:“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给的报酬也很高。”
她下意识地咬了咬指节,又挠了挠脑袋:“只是我不能收了你的钱还继续吃你的、住你的,甚至衣服都是你的。你如果以后还有需要,再联系我就……”
李聿原本眼帘低垂,姿态沉静,似在专注聆听。然而梅雨的话未及一半,他额角青筋便倏地一跳,那层惯有的从容温雅瞬间如薄冰碎裂,语速陡然快了一瞬,声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急躁:“某何曾在意些许钱帛耗用?某所求者,唯在用人之际,能即刻得见娘子身影。”
这话像是压抑许久终于冲闸而出。
话音刚落,李聿自己便是一怔,下颌线条微微绷紧。他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与补救之意:“……适才言语失当,是某失礼了。”
恰在此时,他眼风扫见一名侍女远远地捧着盛满精致点心的漆盘静候。李聿先是对侍女方向略一颔首,随后目光重新落回梅雨身上,声音已全然平复,甚至放得比平时更为和缓温煦:“娘子且先进些细点,稍事歇息。稍后,某亲自陪同娘子前往鸿胪寺,办理一应必要文书。”
梅雨戴着帷帽,晕晕乎乎地下了马车,脚一落地便忍不住扶了扶额,站在原地辨认方位。元夕快步递上一块温润的玉牌和一封未封口的小涵:“这是通引之物。”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马车里便传来李聿的声音:“若有人难为梅娘子,出示这两样信物即可。”
“好的,我一定办妥!”梅雨一边强忍胃里的翻江倒海,一边将东西收好,随即深吸口气,朝着鸿胪寺那道威严肃穆的大门走去。
这地方看着就像书里的“皇城”照进现实。她压着帷帽下意识地东张西望,殿宇高阔恢弘,色彩以朱红和明黄为主,檐角蹲着一排排栩栩如生的小兽,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波光粼粼的光芒,连空气里似乎都飘着仪仗与权力的味道。
但她刚走到第二道门门口,就被一名执戟的小吏拦下,语气客气却严肃:“娘子请在仪门处稍候。”
梅雨乖乖站好,可等了十分钟,那里面却连动静都没有,她本就头晕脑胀,等得不耐烦了,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往庭院深处张望。先是眯起眼睛看殿内,再踮脚调整角度,最后甚至掀起帷帽一角,一边皱眉一边嘀咕:“奇怪……里面看起来没人在办事啊?”
她看见主殿中一位官员正坐在正中的案后,悠哉地捧着茶盏,慢悠悠地品着,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整间大殿寂静无声。她终于按捺不住,抬手唤道:“那个,请问二位……”
两名小吏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略微前倾,语气和缓地回应:“娘子有何吩咐?”
梅雨指了指殿内,压低声音说:“他看起来挺闲的,我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能不能直接进去?”
小吏仍是笑容不动,语调却更加低柔:“按规矩,主簿未传唤,来人只能在仪门外候着。”
他悄声提醒道:“娘子若再往里张望,恐怕就要触了规矩了。”他眼光细致,早就看出这女子所穿圆领袍料子名贵、裁制精巧,绝非常人可穿。小吏不敢得罪,只能用尽可能委婉的方式拦住她的好奇心。
庭中静默无声,唯有蝉声在高树间嘶鸣。小吏还在不动声色地守着门户,梅雨则百无聊赖地玩起自己的腰带。
“来者报上姓名、文牒、来意、签注与过所。”
一道青影缓步走出——那人身材清瘦,面白无须,穿一袭织有暗纹的青色圆领官袍,袖口叠得一丝不苟。步伐不快,一手负后,一手执册,从仪门之内缓步而来,眉间略蹙,开口便是官腔。
梅雨下意识地站直了些,仍不失轻松:“鄙姓梅,单名雨,签注和过所没有,不过我有……”
她话没说完,手才刚探进怀中,那主簿便冷冷打断了她:“无召、无引、无籍,按律遣返。”他眉心皱得更深,嘴角动了动,像是叹气,也像是不耐。甚至根本不看她,只转头对随行书吏说道。
“欸?等等等等……”梅雨一边念叨着,一边慌慌张张地翻找,倒也不是紧张,更多是“糟糕,忘记说重点”的懊恼。
“莫要急。”
声音轻柔得像拂面微风,却让人不敢轻忽。
主簿神色一顿,立刻住口,低头拱手;小吏更是神情肃然,往旁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