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道姑出来的是管家吕延。瞧见李璟序和沈陌,很是兴奋,连忙引他们进去:“快快快,老夫人刚回来,小公子和序姐儿就回来了!快进去,许久没见你们,老夫人想念得紧!”
“外祖母回来了?”原有些神思恍惚的李璟序听到吕延的话,扯着虚软的身子大步朝里奔去,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
穿过廊道,来到正院,一个带着哽咽却清晰有力的女声便传了出来:“哎哟,我的序儿,怎么瘦成这个样子!脸色也这般难看,快,到外祖母跟前儿来!”
正堂主位的紫檀木雕花大椅上,端坐着一位年过五旬的妇人,鬓发如银,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轮廓。
沈老夫人出自前朝禄国公府,章氏,闺名忆存。沈家儿郎在外征战,沈宅能够多年屹立不倒,靠的便是老夫人的支撑。
因晚年丧子,加上年事渐高,偏好清静,这三年常在玄真观修行,鲜少回邺京。
李璟序跪在地上,脑袋搁在祖母膝上,一路强撑的坚强终于溃散,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沈老夫人一把把她搂入怀中,温柔地轻抚她的后背,眼中满是怜惜,连声道:“不哭,不哭,外祖母在,有什么事,慢慢说,天塌下来,有外祖母给你顶着!”
紧随其后的沈陌也上前,单膝跪地,沉声道:“娘,您回来了就好,出大事了!”
吕延立刻带着一众仆役退了下去。沈老夫人没有立刻追问细节,只是将李璟序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不急。既然回来了,就慢慢说。”
一盏茶过后,沈渊也从外头进来。
看着李璟序带回来的卷宗,他的脸色很难看到了极点:“明心斋的消息什么时候可以作为呈堂证供了?宋禧是什么人,就凭这几张纸,谁能定他的罪?”
“阿度可以!”
“够了!” 沈渊厉声打断她,“你已经不是大理寺的人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管了。”
话音刚落,烛火燃起,沈渊转身,那几页卷宗就这么付之一炬。
“爹!你干什么!” 沈陌最先反应过来,惊吼一声,扑身去抢。然而来不及了,纵使他的手被烫得通红,也只抓住一把灰烬。
“不——!” 李璟序发出一声尖叫,想要冲过去,却被外祖母死死搂住。
“混账!” 沈渊猛地抽了沈陌一巴掌,“序儿不知天高地厚,你也跟着她胡闹?!”
“幽州瘟疫,那是经过三司核查,御笔朱批,板上钉钉的天灾!你要翻案?你替谁翻?幽州地下的枯骨?还是你那个不知深浅丢了性命的二哥?!”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刀,扫过沈陌,看向浑身发抖的李璟序:“谁会为了几张来路不明的破纸,去驳陛下的龙威,撼动经营了数十年的国公府?你们这是要把整个沈家,都拖到悬崖边上,跟着你们一起摔得粉身碎骨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沈陌和李璟序的心上。沈陌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李璟序眼神彻底空了,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沈渊看着两个孩子惨然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痛色。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略显疲惫:“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序儿不得踏出沈宅半步。沈陌,你立刻回营,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入京。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家法处置。”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陌儿,别怪你爹。”章忆存招了招手,示意儿子近前,看着他脸上泛红的巴掌印,她叹了口气。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一瞬。你们这些孩子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豁出性命去拼,为的是什么?” 她缓缓问道,视线转向墙上挂着的舆图,似乎透过这张图看见了更远的边关。
不等沈陌回答,她继续喃喃:“为的是保家卫国,开疆拓土,为的是沈家将门的荣耀,为的是这天下百姓能有一方安宁。这些,娘都懂,你爹更懂。”
“可你们也要明白,有些战场,不在边关,而在朝堂,在人心,在圣上的一念之间……圣上对沈家忌惮之心,日益深重。你父亲手掌天下兵马,你姐姐是当朝皇后,沈家一门,权势煊赫,已近人臣之极。自古以来,功高震主,便是取死之道。”
她顿了顿,说出一个更残酷的真相。“大皇子为嫡为长,品行兼优,朝野有目共睹。可为何迟迟未被册封为太子?因为他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章忆存牵起沈陌的手,眼中满是痛楚与告诫:“陌儿,你记住,沈家的孩子可以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那是荣耀!但绝不能再不明不白地死在权力漩涡之中了,你和序儿都不能再步你二哥的后尘……”
眼下,沈渊必须要万事小心,步步为营,才能勉强维系住沈家眼下这看似风光的荣光与平安。
李璟序在这一刻才认识到了自己的愚蠢。外祖父这把火若是不烧,引来的便是圣上对沈家翻动定案、攀诬重臣的震怒。所有与宋禧利益相关的势力一定会疯狂反扑,到时候,沈家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宋禧,而是整个朝堂大半的敌意,甚至是皇权的碾压……
良久,她开口,“是香火钱。”
“什么?” 沈陌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去告诉方少卿,” 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砸死那些僧人的,是香火钱。功德箱里的铜板,银锭上一定能查到血迹,凶手就是用那些本该供奉神佛的香火钱,包在僧袍中当做凶器,砸死了十六个僧人。这个案子,就这么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