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地上以白粉勾勒出的尸身轮廓,蹙眉补充:“不过,伤口形态极为蹊跷。颅骨凹陷处深浅不一,创口边缘毫无章法可寻。”
他抬起手,悬在自己后脑上方,做出一个由下至上挥击的动作,“所有创口受力方向都不是寻常的后方直击,反而更像是击打者身处低位,凶器自下而上,猛击所致。”
方尘述忽然开口:“可能判断凶器为何物?”
慕容雪摇头。
另一边勘查过现场的陈禹也匆匆赶来,“大人,属下带人查了寺内各处,暂未找到有可能的凶器。此外,属下推断行凶者应当不是寻常匪盗,功德箱完好,箱子里银钱估摸着不下上千两,一分不少。后山禅房、库房也没有搜动过的痕迹。”但四明山之大,想藏一件凶器,太容易了。
方尘述面色凝重,只害命,不谋财,这些僧人常年避世清修,足不出山,又能与谁结下如此深仇大恨,竟招来灭顶之灾。
后山禅院,入春后树木葱茏,确实清幽雅致,不少官家女眷常借礼佛之名来此静修。
李璟序一眼认出姜且的马车,不及细想便冲进小院,扬声唤她名字:“阿且!姜且!”
女侍卫提醒道:“都中了迷香,现在还睡着呢。”
李璟序心下一沉,疾步上前推开禅房门,一股淡淡的异香扑面而来。
靠窗的软榻上,姜且穿着一身月白寝衣,长发未束,散在枕边,睡颜恬静。见她呼吸均匀,李璟序这才松了口气。
“我们赶到时便是如此。迷香药性颇重,若非体质特异或提前服下解药,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是药三分毒,李璟序入内捧了床被子,动作轻柔地替她盖上。
她看向女侍卫,目光诚挚:“方才多谢姐姐替我解围。只是……”
女侍卫猜到了她的意图,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药瓶。“给她服下,半柱香内便会醒来,只是迷香侵体已久,恢复力气还需些时辰。”
李璟序连忙双手接过,心中一定:“如此,便多谢姐姐了!”
她不再耽搁,小心地从瓶中倒出一粒朱红色药丸,扶起姜且,轻轻喂入她口中。
半炷香的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慕容雪带着大理寺特制的解毒丸来到后山,药效虽比不上明心斋的,却也在午时之前让所有人转醒,到藏经阁门前集合。
姜且醒来时,目光涣散,看清守在榻前的李璟序,眼眶瞬间红了,竟扑进她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她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攥着李璟序的衣袖,任凭如何询问,只是摇头,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全然不见了往日那般伶俐活泼的模样。
李璟序心中酸涩,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将眼泪浸湿自己的肩头。她抬眼与一旁的慕容雪交换了一个眼神,姜且这般模样,昨夜定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恐怕看见了什么。
藏经阁前,稀稀落落站着几位女眷,面色惶惶,低声私语,显然还未完全回神。
人群边缘,一位身着素色锦缎褙子的夫人独自伫立,身形挺直,不见半分惶恐,只死死地盯着藏经阁的门,眼神中似乎带着滔天恨意。
方尘述径直走向她,在她面前三步远处站定,微微颔首:“裴夫人。”
此人正是礼部侍郎裴木之妻,裴萧的亲生母亲。
裴夫人并未回应,还是她身后的丫鬟对他行了个礼。
“诸位夫人、小姐,昨夜镜台寺突发命案,寺中僧侣尽数罹难。本官奉旨查案,需向诸位询问几个问题,还请如实相告。”
他话音落下,院内一片死寂。几位本就惊魂未定的女眷更是面色发白,相互靠拢了些。唯有裴夫人,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幽深地看着方尘述,仿佛早已料到此刻。
差役问得极细,入寺时间、宿处、夜间动静、晨起所见,乃至随身仆役情况,皆逐一问过。
多数女眷称昨夜睡得昏沉,只模糊听到些动静,并未亲眼见到什么。
方尘述静静听完,不置可否,轮到裴夫人时,他亲自问:“裴夫人,节哀。只是,夫人为何会在寺中?”
裴夫人抬起眼,声音嘶哑:“为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诵经祈福,方少卿难道不知道么?”
“那您昨夜可曾察觉异常?”
“异常?”裴夫人冷笑一声,带着锐气,“这世间,什么东西不异常?我儿子死在一个脚夫手里,这算不算异常?我儿生前也曾叫你一声兄长,你却在死后也要作践他的尸身,这算不算异常!”
方七正要上前扇她耳光,却被方尘述一个眼神拦住。
他不再追问,只转身面对众人道:“今日问话至此,诸位夫人受惊了,稍后本官会派人护送各位回府。若有想起什么,可随时告知大理寺。”
他拱手一礼,不再多看,转身对方七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大步朝着藏经阁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