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回案子吧,我还要同你道一声谢。”话音未落,她已起身,朝着李璟序俯身,姿态端庄,十分郑重。
碧儿见状,也立刻跟着屈膝,颤颤巍巍地行了一个礼。
“丹娘子万万不可!此礼太重,我受之有愧。”
她谢她还醉仙楼姑娘们清白,谢她未将他们逼上绝路,谢她全她一颗复仇之心。
丹娘顺着她的力道缓缓直起身,目光与她相接,她并未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碧儿的手背,示意她起身。
茶舍小二端上一壶滚水煮的茶,热气从壶嘴里颤巍巍地升起,熏得她的眉眼多了几分湿润。
“把我卖给人牙子的不是何天赐,按理来说,我不该恨他。可是,那五年我过得太苦了,生不如死,我不得不去恨他们……”
她急促地喘息着,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艰难,“我必须要找到他们问清楚,凭什么都是爹娘生的,他们要把我卖掉,只为了让他读书!”
“你知道被人像一个物件一样随手抛弃的滋味吗……”可她恨了二十年,却只等到他们的死讯。
这二十年的恨意,突然就失了归处,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她应该如何?
“那日在码头,我一眼就认出了何天赐。我看着他,没想到,他也一下认出了我。他很瘦,瘦得脱了形,不爱说话,我问他爹娘呢,他说都没了,他说我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可我恨他啊。”
李璟序默然立在原地,看着这个平日里从容娇媚的女子此刻崩溃的模样,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他杀裴萧那夜,从浴池里爬出来,浑身湿透,脸色像厉鬼,却对着我喊了一声姐姐……”丹娘的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不知道是不是被那满屋子的酒气熏的,我竟觉得像是回到小时候,他贪玩掉进溪水里,被我连拖带拽捞起来后,也是这样打着哆嗦,可怜巴巴地喊我姐姐。”
“他帮孩子们杀了那三个魔鬼,是他在赎罪,怨不得我……”
李璟序替她添了一杯茶。
何天赐获罪后,丹娘始终不闻不问,像是真的铁石心肠一般。但她知道,她后面一定还有别人,一个能让此案迅速了结、让宋禧都不得不沉默的人。
“丹娘子爱吃菜花鲈鱼吗?”
丹娘一愣,眼底浮现一丝茫然:“什么?我从来不吃鱼的。”
茶凉了,话也尽了。
“今日叨扰,就此别过。”李璟序拱手告辞,转身踏入暮色之中。
大理寺偏厅,一桩连环凶杀案总算盖棺定论,卷宗归档,囚犯收监,紧绷了多日的弦终于能松一松。
燕平满面红光,立在人群中央,手里拎着两壶好酒。他声音洪亮:“弟兄们,这些日子辛苦了!本官心里都记着,今日这庆功酒,我请!”
说着,他示意身后的杂役抬上一口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大砂锅,盖子一掀,浓郁的鲜味猛地窜出,瞬间压过了酒气。锅里是炖得奶白的鱼汤,浸着几段肥腴的鱼肉,正是当下最难得的鲜美,菜花鲈。
“方相体恤我等劳苦,前日特地赐下两尾上好的鲈鱼!”
燕平略略提高了声调,将“方相”二字咬得清晰,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自得,“本官不敢独享,今日便与诸位同僚共品,也算不负相爷厚爱!来来来,都满上,吃好,喝好!”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差役们哄笑着凑上前,碗筷叮当,盛汤的盛汤,倒酒的倒酒。
燕平看着眼前景象,颇为满意地摸了摸下巴,等众人酒过一巡,脸上泛起红晕,他才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诸位,酒足饭饱,正宜振奋精神。此案虽结,然其中勘验、取证、审讯、文书之关节,颇有可总结借鉴之处。稍后,我们便移步二堂,开个短会,将此次办案的得失经验,好好议一议,记录下来,以备日后查考,精益求精!”
“啊————”
一路上,李璟序心里想的只有一个地方。
镜台寺。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至明心斋,李璟序下车,抬眼便看见另一辆更为华贵的马车已静候在旁。
安月那张银色面具半隐半现,他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在此时折返。
李璟序利落地跃上了安月那架马车,动作流畅自然。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息,与她身上带来的茶香交织在一起。
“你怎么什么都能料到?”
安月轻笑,指了指彩楼匾额,因为他是明心斋的主人,他必须什么都知道。
“去哪?”他问。
“明知故问。”
“去镜台寺。”
赶车的是名女子,穿着劲装。李璟序瞥了一眼,是张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