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分明是从未谋面的两人,李璟序却对这位夫人莫名流露的亲昵生不出半分抗拒,任由她挽着自己的手臂,并肩走向闹市。
安仁坊灯火如昼,人流如织。
夫人对沿途所见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彩塑泥人、字画面具,她都要拿在手中细细把玩。
她身后跟着两名随从,始终保持着三五丈的距离,凡她触碰过的东西,那二人都会上前付钱买下,又退后,如此反复。
行至一处卖绢花的小摊前,夫人拈起一朵海棠绢花,不往自己鬓边比划,反是轻轻簪在了李璟序的发间。
“很衬你。”她轻声道,眼底漾着暖意。
李璟序一愣,恭敬道谢:“多谢夫人。”
夫人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转身又走向下一个摊位。
“听柳英说,你常在大理寺做差事?”夫人语气温和,路过一排走马灯,灯内光影流转,映得她脸明明灭灭。
李璟序垂首应道:“是,蒙方少卿不弃,常在寺中学习些刑名琐事。”
淮王妃身份尊贵,这位夫人却能直呼其名讳,可见二人关系之亲厚。但也有可能是这位夫人的地位远在淮王妃之上,李璟序心中有了些大胆的猜测。
“学习?我听闻,近日几桩案子你都出了大力。连宋国公那样难缠的人物,都叫你寻出了破绽。”
“夫人远在江南,竟对邺京城中发生的大小事务如此了然。”李璟序依然大步走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瞥过对方的神情。
“京城的风,吹得总是比旁处急些。想知道什么,总有法子能听到。”夫人神色未变,说话时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锭,随手买下一盏兔儿灯,递到李璟序手中。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后面的路,二人都默契地不再交谈。
火树银花,月上柳梢,不知不觉到了护城河畔。一盏盏莲花灯顺水漂流,载着无数祈愿,墨色河面宛如星空。
“你可有什么心愿?”夫人问她。
李璟序颔首。是人,总是有愿望的。可她的愿望不能写在灯上,只能压在心底。
夫人挥了挥手,那两名随从拎着大包小包迅速靠近。
“今夜多谢姑娘作陪,我心中甚悦。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
她的目光落在李璟序脸上,声音轻柔,又似带着眷恋:“我们有缘再见。”
说罢,她转身登上早已候在路旁的马车。两名随从将采买的物件安置妥当后,也翻身上马,护着马车缓缓驶入夜色。
李璟序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慢慢消失。这位夫人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这一场相见,就像一场梦。
发间的绢花被夜风拂过,微微颤动,她抬手拂了拂,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本该在书院的淮王妃不知何时出现在行驶的马车内,裹着狐裘,挨着暖炉,借着车窗透进的灯光,依旧专注地批阅着手中的课业。
看着她拧眉一丝不苟的模样,夫人叹了口气。“当初让你接下这咏絮书院,担起院正之职,也不知究竟是对是错。你瞧你,如今眼里心里,除了这些孩子,怕是再装不下别的了。”
柳英头也不抬,语气却有些不悦:“你既盼着让她安稳度日,又何故现身去招惹她呢?”
“我……”
她终于放下书卷,一字一句道:“你可知这孩子有多聪明?你今日种种反常举动,只怕她心里早已生出猜疑!”
良久,夫人才幽幽开口:“柳英,我只是想亲眼看看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看看她……长得像不像……”
柳英端正身形,在车内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官礼:“臣妇方才言语失当,不过是出于师者之责,关心学生罢了。还请皇后娘娘莫要怪罪。”
“你这是生我的气了。”姐妹多年,她再清楚不过,每当柳英真正动怒时,才会用这般恭敬的礼数。
柳英不语。
沈岚终是妥协,轻轻推了她一下,“好了,我答应你,日后不再与她相见。有你,有父亲,有几位兄长在,我自是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