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晨光熹微,皑皑雪地已隐约可见新芽萌发。
到处是寂静,京幽码头却热闹非凡。跑船的号子悠长,卸货的壮汉粗犷,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种声音、气味、色彩扑面而来,李璟序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眸子变得晶亮。
最里头的档口,鱼贩手起刀落,鳞片混着血水精准落入盆里,她大步子跑过去。
“姑娘,是买鱼,还是帮着杀鱼?”鱼贩见她两手空空,只当是寻常买主,侧身用刀背指了指身后堆得满满当当的案板,“今早的货,都在这儿了,瞧瞧?”
“老板,向您打听个事儿,”李璟序扫过水盆里那些常见的鱼种,“您这儿,近日可有菜花鲈?”
他把头摇了摇,“这菜花鲈,前些日子倒是有。可巧了,有位贵人就偏爱吃这一口,把上岸的那几尾好货,一口气全给包圆了!”他说着朝前面另一个档口指了指,“喏,就是何天赐那小子的摊儿。鱼都是他经手杀的,想必是赚了不少,这小子,好些天没见人影喽,指不定在哪儿偷着乐呢。”
李璟序豁然开朗,“多谢大哥,麻烦来两条煲汤的鱼!”
暗处,看着在人群中穿梭的身影,男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究是年纪太小,心性未定,查案途中竟也耽于玩乐。”
公孙影却是眉头舒展,笑得真切。她顺着主上的目光看去,只见李璟序正从鱼贩手中接过两条杀得干干净净的鱼,对着阳光眯眼瞧,娇小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属下倒觉得这样的小序儿格外可爱呢!”说罢,她悄无声息地汇入人流,转眼便不见了踪迹。
码头热闹依旧,男人的目光也始终追逐着那个暂时远离血腥和凶案、在晨光下鲜活欢跳的少女。
他忍不住呢喃:“二郎,你说我把她卷进来,是不是错了……”
距离与宋禧约定的时间还有不足一个时辰,李璟序却慢悠悠踱步回了咏絮书院。
此时书院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彩绸飘扬,笑语不绝。女学生都聚在一起筹备诗词灯会,待到上元夜与太学诸生比个高下。
李璟序走向最热闹的亭子,只见一小女子正坐在石凳上,俯首执笔,神情专注地描摹花灯。周围排着队的同窗们屏息静候,不知不觉都看入了神。
姜且凝神运笔,笔下的一枝枝红梅绽放,疏影横斜,仿佛真有暗香浮动。李璟序悄然立于人群之外,望着她憨态可掬的模样,连日紧绷的心弦竟莫名松了几分。
“影先生请。”
守卫声音不大,恰好落入她耳中,李璟序转身踏入后院。
公孙影手中握着一份陈旧卷轴,不同以往总是笑里藏刀的模样,今日的她显得格外肃穆。“你要何牡丹的身世,都在这里了。”
李璟序蹙眉,接过卷轴,翻开,一一过目。
何牡丹正是丹娘的名讳。二十年前西境战事频发,牵连周边州县。平川县赋税一年重过一年,又赶上饥荒,民生凋敝。无数人家为求活路,不得不鬻儿卖女。何牡丹便是那时候被卖给了前去征税的小吏,几经辗转流落邺京。
“何牡丹容貌出众,”公孙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补充纸页外的细节,“她先是被卖作丫鬟,后又辗转沦入风尘,因其姿色被贵人看中,赎出身来。再后来,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一步步成了醉仙楼的东家。”
李璟序抬眸:“赎她的贵人是谁?”
公孙影面色一顿,随后嘴角浮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不语。
李璟序逼近一步,“是宋禧?是宋禧在背后扶持她,借醉仙楼之名行龌龊之事,将那些无辜少女圈养成玩物,供他们享乐,是不是?”
公孙影摇头。“她和宋禧相识不过半年光景。宋禧此人,自获圣宠后姬妾不断。说起来,何牡丹算是跟他最久的一个了。”
“也就是说,醉仙楼和宋禧没有关系?”
“你若这么说,那倒也是有的。那天你要找的浴房,便是宋禧授令建造。有些事……”公孙影叹了口气,看着李璟序的目光闪过一丝玩味,“有些男人,在某些事上,总偏爱寻求些非常之趣。不过那浴房与眼下这几桩命案,应当并无关联。”
“有关,裴萧便是死在浴房之中。”
公孙影一愣,“你已经查到了?”
李璟序并未正面回答,反倒是同她俯身行了一礼,“还请影先生随我去一趟大理寺!”
马车颠簸,李璟序端坐其中,掌心已微微渗出几许薄汗。
午时未至,但该到的人皆已到场。方尘述正襟危坐于“明镜高悬”匾额下,身旁站着方七,手边高位分别坐着宋禧和面容憔悴的宋夫人。方扶析以府衙官差的身份坐在另一边围观。
眼见那小小的身影穿过庭院,一点点变得清晰,惊堂木落下,方尘述高喊:“传嫌犯何天赐、马金、碧儿上堂!”
李璟序疾步上前,“属下来迟,请大人恕罪!”
方尘述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她,“你既已查明真凶,便当堂指认,凶手究竟是何人?”
“是。”李璟序应声,步履沉稳地走向跪在堂下的三人。她在何天赐身后站定,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略显低靡的肩头,“杀害宋硕的凶手,正是你,何天赐。”
被指认的何天赐却毫无反应,依旧低垂着头,眼神空洞得仿佛一具木偶。
“可有证据?”
李璟序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公堂之上:“正月初九夜,宋国公宴邀百官,只为一场闹剧。静园何其奢华明洁,本是天恩浩荡,却成了宋国公纵欲嬉闹、践踏律法之所。”
眼见宋禧面露怒意,她走向碧儿,继续道:“碧儿途中暂时离席,却遭钝器击伤,陷入昏迷,伤势经慕容先生查验,并无异议。”
旁听的慕容雪微微颔首,以示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