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你入园起便一直鬼鬼祟祟跟着，你当老夫看不见吗？不管你是谁，目的是什么，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交代凶手。要么，为硕儿陪葬。”

李璟序试图挣脱侍卫钳制，却觉颈间陡然一凉，宋禧缠在腰间的软剑抵了上来。剑锋微压，她脖子上立即渗出一道血线。

某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国公爷明鉴，小女子入园是真心为公子贺寿！”

此刻，“公子”二字显得格外刺耳，宋禧眼中杀欲尽显，他手腕一抖，正要取她性命，软剑却被一道破空而至的飞刀硬生生震断。

“方少卿？”顺着飞刀来势看去，男人面如冠玉，眉目疏冷，一身墨色劲装衬得肩宽腰窄，正是大理寺少卿方尘述。

李璟序也爬起来，弯腰时露出腰间挂着的铜牌，刻有“大理评事”四字。宋禧一愣，没想到这小女子竟是官家人。

大梁虽无明令禁止女子为官，但大理寺直属、掌刑狱推勘的女官并不多见，年岁这样小的更少。

方尘述像是没看见宋禧脸上的惊愕，目光落在他的铁掌之上，冷声问：“宋国公对一个弱女子下此狠手，恐怕有失身份吧？”

而后穿过他，径直走向尸体。

宋禧使了个眼色，示意侍卫松手，李璟序忙不迭绕过血泊小跑至尸首旁，开始打量伤口。

方尘述朝宋禧拱了拱手，语气看似谦卑却自带不容抗拒的威压：“听闻宋公子横遭不测，下官已传令大理寺接手此案。国公爷放心，下官定竭力揪出凶手，让公子瞑目。”

忽又想起什么似的，他补充道：“大理寺距静园颇远，为防凶手趁隙遁逃，下官就近调集了方府甲卫。即刻起，封锁静园各处门户，今日所有入园宾客、仆从下人，以及，国公爷您，都请暂时移驾正堂等候。下官需逐一问询。”

宋禧盯着方尘述毫无破绽的脸，强忍怒意点了点头，“有方少卿在，老夫自当安心。”

他虽贵为国公，却无实权。对于当朝丞相之子，他不得不忌惮三分。

宋夫人已经看不清周遭的世界发生何事，只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宋硕的尸体，念叨着去找大夫......方尘述微微侧目，两名甲卫将她架了出去，只是未带去正堂，而是偏院休息。

宋夫人如惊弓之鸟，突然奋力挣开甲卫，再次扑向尸体：“不，我的硕儿，我不能走，我不能让硕儿一个人躺在这儿！”

“夫人！”宋禧一声呵斥，宋夫人身形一颤，攥着宋硕的手指终是无力地松开，转身，看向他，眼底似是充满哀怨。

甲卫再次上前，这次她没再挣扎，任由他们搀扶着走向偏院。

李璟序叹了口气，轻声道了一句“节哀”。不过她也很疑惑，诺大的静园居然找不来一个大夫吗？而宋禧这样的人竟也未经亲自确认便接受了独子已死的事实。

仵作未至，李璟序只能简单观察。刀身斜刺入宋硕左胸，位置虽险要，但伤口边缘并无血液喷溅，皮肉亦未有明显卷曲翻裂，渗出的血量与这一地血泊相去甚远。

李璟序神色一凝，绕至太师椅后，放低身子，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宋硕浓密的发丛。

刚一蹲下，血腥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异味，她没忍住捂住口鼻。

见方尘述没有反应，她指尖极其小心地自宋硕后脑探至颈间，最终在其颈部发际下方一指宽的位置停住，两枚相距不过寸许的细小孔洞赫然暴露出来！

“大人，宋公子应当是颈侧受利器刺穿、血流不止而亡。具体死因还要等慕容大哥验过尸体后才可确认。”

方尘述点点头，李璟序并未起身，而是绕着太师椅仔细寻了一圈。宋硕的手握成一个松松垮垮的拳，她轻轻掰开，只见其掌心沾着一片血污，那异味更明显了一些。

她取出绢帕，将那片血污擦拭下来，而后收入怀中。

门外走进两名甲卫，受命看守尸体。

李璟序目光扫过栖霞阁内室，落在不远处的雕花榻上。她走近，只见锦被半垂在地上，枕褥皱成一团，明显发生过激烈翻腾。最显眼的是一件被扯断的藕荷色肚兜，随意落在枕边。

血腥之外隐约夹杂着一丝残留的、略显甜腻的脂粉香气，这里发生过什么，不言而喻。

李璟序的心跳快了半拍，她踱步走向内室更深处。屏风之后的窗竟洞然大开，轻纱窗帘被风狠狠抽打着，猎猎作响。她站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

栖霞阁后园已覆满新雪，一片皓白，却依然可以看清窗下的雪地里印着的足印。

李璟序丢下去一盏灯笼后直接翻窗而出，动作利落，哪有先前呆滞迟钝的样子？

风雪愈发紧促，她提灯顺着足印的方向走，一直走进另一间名为“揽月轩”的楼阁。两排足印大小间距相差无几，从这走过的很有可能是一名与她身形相似的女子，跟过来的方尘述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最后一枚足印引起了她的注意，准确来说应该是足印旁有些发污的雪。整条路面以瓷石铺就，揽月轩周围亦无草木泥土，这块污雪怎么会突兀地出现在这一个地方？

她捻起一丝雪块凑到鼻子前，果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咸腥味。

两人登上揽月轩，只见此处窗户同样大开，正与栖霞阁遥遥相对。

宋硕的尸体便端端正正躺在窗框中央。

揽月轩较之园中其它楼阁显得尤为冷清，四面墙壁立着书架，典籍林立，却蒙着一层薄灰。李璟序执灯，目光如梳，一排排巡视过去。

没有翻动的痕迹，没有错位的卷册，仿佛许久无人踏入此地。

李璟序忽然止步。西侧靠墙书架上积灰比周遭更厚重，她指尖抚过，一抹极淡的、不同于灰尘的细碎粉末沾上指腹。

是石粉。

她高举灯盏，视线自下而上缓缓扫过整面书架，直到看到第三层架子上落着一只格格不入的青铜鸟笼。

鸟笼外侧略显陈旧，里面的小食槽却很干净。她握住笼子，尝试左右旋转，却没有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