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窗,在厢房里来回踱步,只觉得坐立不安心神不宁,脑海里一会儿反复回放着方才迟照雪的神态表情,一会儿又回到了上一世他们因为老皇帝的话发生争执的时候。
他以为那只是他们无数次争执中和以往每一次一样普通的一回争吵,他以为第二天,迟照雪还会像从前那样,在他发疯醒来后坐在他床榻边,对他温和地笑,然后他们互相解释安抚,互相搀扶着继续走下去。
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清瘦的肩膀曾经撑起了陆远鹤一整个少年时期,他以为他们还能彼此支撑着,互相依靠着,走过青年、中年和老年,走到他们白发满头。
他以为他们还会有很多个像这样的清晨……他以为他们还有未来。
只是他以为。
那个夜晚真冷啊,醒来后只有窗边的鸟雀在吵闹地叫着,府里空荡荡的,没有长生,没有他爹娘,也没有迟照雪。
往常迟照雪也不是没有过争吵后离开的时候,但有时是陆远鹤自知犯了错,到处寻他踪迹请他回来,有时是他自己过两天就会消气回府……但总之,他一定会回来的。
有彼此的地方才是他们的家,迟照雪不会舍得离开他的。
陆远鹤一直这样坚信着。
只是他觉得这次是迟照雪太过分了,所以他忍着没去找人,想等双方都冷静了,愿意坐在一起好好谈谈了再说。直到得知对方的死讯。
从此他对每一场分别都杯弓蛇影。
他到底去做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他?不能告诉他不就是心虚?他真的只是去去就回吗?他会不会根本就不想再回来了?就算现在不走怎么样,他迟早还是会走的,他根本就没想过要长久地留下来……
陆远鹤呼吸急促起来,耳边浮现出无数人的呢喃呓语,混杂着小四急促的呼唤声,但他浑然不觉。
眼看着又要无知无觉陷入发病状态时……厢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陆远鹤豁然抬头,眼前瞬间清晰起来。
迟照雪拎着一包油纸站在门前,气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盯着他的眼睛却亮亮的。
他快步走过来,不等陆远鹤质问他去了哪里,那包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就被放到了他手里。
“给你。”
陆远鹤原本快要沸腾的愤怒好像一瞬间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动了动唇,听见自己茫然地问:“……什么?”
迟照雪脸颊边的肌肉动了下,扯起一个有些腼腆的笑。
“糕点,城西糕点铺拾味居的桃花酥。”
陆远鹤的眼神终于转了转,终于想起自己少年时还有个喜欢这家铺子糕点的设定——但也只是少年时,后来为各种琐事奔波忙碌疲于奔命,再过几年去吃,吃到口中又是另一番酸涩风味了。
他目光定在了手中的油纸上,眼神浮现出几分恍惚:“……你特意去买的?”
“是。”
“你怎知我喜欢这个?”
“长生告诉我的。”迟照雪说。
他从胡管家那里领了些月例,推辞不掉……今日出门,长生说最好带着,可以买些东西回去。
“我思来想去,没什么想买的,想起长生提过,公子最爱吃拾味居的桃花酥,听闻上次还被柳家公子给抢了,好些时候没吃到……”
他顿了顿,垂眼道,“公子给我买了这么多东西,我也该买些礼物给公子才是。”
“望公子新年顺遂如意,往后所得皆所愿。”
陆远鹤满腔的不明由来的火气都散了个干净。
所得皆所愿……
他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多谢。”
窗外的喧嚣声随着不知哪家的鞭炮声一起变大了起来,背景音沸反盈天。
陆远鹤看着眼前人这双琉璃剔透的眼,却只觉周身都宁静下来。
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
迟照雪眨了下眼,看看他,再看看他收起来的油纸,貌似很想问什么,但还是没有问出口。
离开茗香楼时,陆远鹤让迟照雪先出去等着,转头就去问跟着迟照雪的那两个武夫,他究竟去了哪些地方。
两人挠挠头。
“就去了城西的拾味居……那个糕点铺,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小郎君跑得忒快,飞檐走壁的,跟后头有谁追他似的,俺哥俩差点没跟上。”
陆远鹤:“……”
真的只是去买糕点啊。
两人回了府上,送走义庄那些孩子后提前回来的长生便接到了消息。
他捧着匣子兴冲冲进门时,迟照雪还没走,两人刚到主院门口。
长生一边半是高兴半是埋怨地说着今日除夕人真是太多了,还好有迟照雪在公子身边他才能安心,一边问他:“公子,车夫说您让他把这东西先带回来了,这是什么啊?”
迟照雪也看向他,隐隐有些好奇他的答案。
陆远鹤一手接过来,淡定道:“剑。”
“剑?”长生愣了一下,“哦——前段时候公子着人打造那么久的,原来是把剑?公子要去学武了?”
陆远鹤睨他一眼,反手把匣子交到了迟照雪手上。
“给他的。”
这回是迟照雪愣住了。
“这……这太贵重了,公子,不合适……”
其他的都好说,可这是一把剑啊——还是陆公子专请人锻造的剑。
陆家这样的人家,请人造出来的剑,再怎么样,也不是他这样的人能配得上的。
“你那把破木头棍子还要用到什么时候?”陆远鹤似乎猜到了他会说什么,头也没回。
“陆家的侍卫怎能没有一把像样的剑,你那一堆平安福不是也正好无处可系?此剑就算作给你的新年礼了。”
“宝剑赠英雄。以你的身手,它配你,还算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