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画面陆远鹤记了很久,总觉得他是不是在埋怨自己没送过几件礼物给他。
如今从头再来,一枚平安福而已……他想要,陆远鹤就送他一堆,不止平安福,任何东西都是,东西给多了就不稀奇了,也让他知道,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要多少有多少,犯不着那样小心翼翼收着。
平白让他看得心烦。
……好吧。
迟照雪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小包裹。
也是他家公子一片心意,作为主子,除夕之夜出来逛夜市也能想着他,已经很不错了,总有用到的时候,收起来好了。
两人在人群里前进了几步,又到了一处卖花灯的摊贩面前,满头花白的老人乐呵呵地问他们要不要选盏花灯,写个愿望,拿去河边放,除夕之夜的愿望最灵验了,这是洛京古来便有的说法。
陆远鹤似乎饶有兴致。
人群密集,即便是冬夜,他们走了这么一路,陆远鹤额头也都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转头看向迟照雪时,却仍旧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你想放吗?”
迟照雪愣愣地看着他,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连放灯这种事也要征询自己的意见。
他该想吗?
“我问你问题的时候,不要想别的,回答我就是。”
迟照雪道:“我……不知道。”
“那就是想。”陆远鹤自顾自点点头,迟照雪没有拒绝,一般有两种情况,想同意但是不知道能不能同意,或者觉得无所谓所以给不出答案。
陆公子察言观色,认出他此刻是前一种状态。
迟照雪无话可说。
陆远鹤挑挑拣拣,选了一只画着兔子的花灯,随即问迟照雪想要什么。
迟照雪正要开口,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喧闹的人群中,一阵细微的询问声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没有……”
“您好,见过画上这个人没有?”
“……”
这个声音……
迟照雪循声而望,死死盯住了红色的灯光下,几乎湮灭在人群中的那张普通的脸。
那人身着寻常百姓的衣裳,身形略微高挑,手里拿着一副画像,正询问着面前的一个书生。
那样平凡的一张脸,隔着重重的人群,却让迟照雪浑身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怎么会?
陆远鹤“喂”了一声:“在看什么?”
迟照雪回过神,转身,随手指了指摊子上的另一盏描着狸奴的灯:“这个吧。”
陆远鹤盯着他的侧脸,皱眉:“你脸色很差。”
花灯才一到手,迟照雪便猛然拽住了他的小臂,低声道:“公子……我遇见仇家了,能否提前回去?或是先离开这里,我怕会波及到公子安危。”
仇家?
陆远鹤转头望人群里扫去一眼,什么都没见到。
他倒有些好奇,迟照雪不是在宫里长大吗?按理说,他师父闻晟是玄影卫统领,他还是皇帝的人,能有什么仇家让他如此害怕?
是这无家可归的小可怜身份把他自己都骗进去了,还是说……他见到了什么可能会在陆远鹤面前暴露他身份的人?
察觉到他拽住自己手臂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管是不是装的,又或者只是在害怕身份暴露,陆远鹤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走吧。”
迟照雪松了一口气。
他没松开手,就这样紧紧拉着陆远鹤的手腕,从人群里快步走过,陆远鹤
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周遭的场景人声刹那间都化作虚无远去,他眼神恍惚了一瞬,好像看见了过去无数次,迟照雪也曾这样带着他,远离一切可能带来的危险与痛苦。
……
走出这条主干街道,迟照雪突然停步,站在一堆岔路口间迷茫了起来。
他自小长在皇宫,进了陆府后也未曾出来过,对洛京的街道状况可谓一无所知。
陆远鹤叹了口气,也看出他是不认识洛京的路了:“……这里也不安全,随时可能被找到。你跟我来吧。”
穿过几条九曲回肠的小巷,陆远鹤带着他走进一家灯火通明的茶楼。
老板迎上来,听闻他姓陆,乐呵呵道:“原来是陆家公子?我刚还说今夜店里生意不景气呢,您这是……带朋友来喝茶?快请进,天字厢房请。”
陆远鹤点点头,两人一路上楼进了厢房,老板本打算亲自给他们斟一壶茶,陆远鹤却摆摆手示意他先退下。
人一走,门一关,整个厢房都安静了,香炉中点着京城最贵的香,茶楼外的一切喧嚣似乎都被一扇窗户隔绝在了门外,只隐约有人声从底下的一楼飘上来。
陆远鹤放下灯盏,给自己倒了杯茶,余光见他揣着怀里的东西先去了窗前,虚虚掀开窗子往下看了一眼,随后又踱步回来,将买来的东西都放在桌角,这才踌躇着开口问:“公子确定这里安全?”
陆远鹤点点头,示意他坐下:“你那仇家还会挨家挨户搜店铺酒楼不成?”
迟照雪脸又白了一层,没说话。
陆远鹤:“……”还真会啊。
“那就一会儿便回去,这里离陆家很近。”
很近,那……为何不直接回陆家,而是带他来这茶楼?
迟照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心生疑惑。
陆远鹤抿了口茶水,道:“要我回答你的问题也可以,你是不是该先回答我一下,你那仇家是何人?你为何如此惧怕?”
“我作为你如今的主家,总不能对你得罪过谁都一无所知,若是来日因你之故大难临头,还不知是为何而死,岂不可悲?”
也不知是不是他话中有话让迟照雪听出来了,陆远鹤一抬头,瞧见他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安静了不到片刻,迟照雪垂下眼帘,心神恍惚:“是,我本来也该说的,这几日思来想去,确实不该瞒着公子……”
“我那仇家,实则……是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