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刚结识迟照雪的时候,他也这样寡言沉默,也曾跪下来对陆远鹤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要给公子做牛做马。
陆远鹤听了就笑。
自小他就是京圈贵子里心思最为细腻的那个,正是因此,他立即就看出了迟一大概是无处可去,想求个留下来的机会。
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需要你做牛做马,你要是愿意,留下来给我做个侍卫。
小迟一不声不响地磕了个头,就这样留在了他身边。
留下来后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养好了伤,才被允许正式做个侍卫。
那天夜里正好迟一守夜,窗外满地大雪,月光姣姣,他在房中写字,正写到自己的名字。
陆远鹤。
远代表远大,鹤又有高洁之意。
他于是想起迟一。
——这个简单到甚至堪称简陋的名字。
他抬起头,廊下的迟一那时正背对着他,沉默地伫立着,他身高腿长,明明还很年轻,甚至比陆远鹤小上一岁,看着却比他怀里那把剑更笔直、更锋芒毕露。
他放下笔,开口问迟一,为何叫这个名字。
迟一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和自己说话,他垂下眼,说,师父取的。
师父是谁?
是去世了吗?
不然为何迟一醒来后会选择留在这里?若有牵挂,他该在清醒后第一时间回家才是。
陆远鹤没有多问,他猜到大概是出了什么意外,迟一回不去家了。
所以他贴心地收回了话题。
迟一却学着他的语气问他:“公子觉得不好听吗?”
陆远鹤摇头:“没有。”
迟一看出他的犹豫,主动笑笑:“公子替我改个名吧。”
陆远鹤诧异,问为什么,迟一目不斜视:“我觉得不好听。”
说着,他低下头:“我听人说,名字要家人来取,可我没有家人。”
“我只知道我姓迟,迟一是我师父给我的代号。”
没有家人,而不是——没有家人了。
陆远鹤又意识到,自己或许猜错了,迟一不是回不去了,而是不想回去。
他大概没有父母,而能给他取这样一个名字的“师父”,想来对他也不会有多在乎。
陆远鹤抬头,看见院内景色幽幽,雪光盈盈,窗下灯火摇曳生姿。
沉吟片刻,说。
“那,你就叫迟照雪吧。”
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
陆远鹤想,意境不错,很衬他。
从此迟一就叫迟照雪。
他不懂文采,只觉得很好听。
那之后,他用这个名字陪在陆远鹤身边,走过了十个春夏秋冬。
……
睁开眼时,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陆远鹤尚未从梦中挣脱过来,他喃喃地喊了句:“……迟照雪。”
小厮守在廊下,隐约听见声音,原本还在打盹,瞬间惊醒,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公子?”
陆远鹤往旁边摸了摸,摸了个空。
他猛地坐起来,打眼一瞧,灯下的小厮长着一副他不认识的眉眼,当下原本就不太清醒的思绪更混沌了。
怎么不是长生?
长生不在,对,长生早就死了,还有迟照雪,迟照雪也死了……这几日的经历,难道都是他的一场梦?
难道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时光倒流,一切是他臆想出来的?
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过。
陆远鹤愈发头疼,此时他混沌的脑子已然分辨不出这里的环境其实不是他缠绵病榻时所住的紫宸殿了,满心只有得又复失的惶恐和愤怒。
他捂住额头,厉声又问了一遍:“迟照雪呢?”
仔细听,他言语间甚至有几分颤抖。
小厮愣了下,为他不同寻常的态度——
在陆家伺候的人都知道,陆公子是最和气不过的一位主子,平日里也不曾对下人大呼小叫过,是以他一时被这话语里的寒意惊了惊:“公子,您说什么?”
“我问你迟照雪……迟一呢!他在哪儿?”陆远鹤瞬间红了眼,“为何我没看见他!他是不是又出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