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蹊本来打算装作不知道这事儿,但孙勋不知道怎么回事,非要带着秦淮来邀功,当然不可能是邀功那么明显,而是装作要嘱咐她们注意安全的时候,不经意带出一下还好他们秦导明察秋毫。
盛蹊和秦淮如他们所愿地对视一眼,然后两个人像心里都毫无波动似的错开眼,围观人员大失所望。
回去路上孙勋嘀咕:“你不是要和人家处好关系吗?怎么给你铺好的台阶你不下。”
秦淮无暇纠正他他没这样说过,他们的举动也大半出自他们自己的一厢情愿,但想到一厢情愿在马甲这里极有可能成为可信度倾向,他还是顿住,向他说:“你觉得他们为什么偷拍她?”
孙勋愣了一下。
秦淮看上去非常冷静,毫无要栽跟头的迹象,虽然充满了公事公办的理智魅力:“因为她是这部剧里唯一可挖的话题点,她刚复出,又和陆其昌牵扯,如果拍到什么黑点,这部剧就可以顺理成章换人。”
这还是最轻的,只是对盛蹊来说比较严重而已。更有甚者,剧拍完了,播出点他们卡着这个时间下黑水。盛蹊不想对这些手段这么心知肚明,但以她的经历确实很难做到视若无睹。
孙勋哑然,他看他:“这些你可都没经历过啊。”他怎么知道的,孙勋想问的是这个。
但秦淮说了句公道话:“她又没有我们这样的身世。”家里是圈内人,某种意义上确实是畅行无阻,虽然也不至于一点坎坷没有,但比自己摸爬滚打的要好太多。
孙勋沉默了,同时心里还有点震惊,心惊肉跳的,看秦淮这么了解,他怎么觉得他不像是单纯看不惯盛蹊有后台啊?
苦思不得其解,回去冥想思考半夜,他终于明白听到秦淮这番话心里冒出的古怪念头究竟是什么了:既怜惜她没有其他人那样的背景怕她有非人的遭遇,又希望她像一个真正完美无缺的神像一样,既不食人间疾苦,又心性坚韧毫不屈服,这不就是和西方人对待心中缪斯一样吗?
虽然秦淮还不至于那么具有西方人的幻想和浪漫精神……但恐怕他自己都注意不到,其实他对盛蹊的要求是比一般人要高的。不只是高,她演得不好,他甚至会比她还眼神沉郁。
实际上他想说阴沉。孙勋是无意中发现这点的,当时盛蹊正在试辛亚刚从休眠舱里醒来这场戏,之所以说是试,是因为都知道这场戏是塑造辛亚人物的重头,导演一开始就说过这个镜头要反复演,到时候可能杀青都要从好几十个片段里选一个的,她今天让盛蹊试试因为感觉她今天状态非常好。
没想到试其他非常顺畅,甚至连恢复记忆后的黑辛亚她都能演得游刃有余的盛蹊在这里卡壳。
高导恨铁不成钢地叹气,喊了声咔之后,盛蹊抱着手臂从冰冷的休眠舱——其实就是几块铁板围成的方形区域里坐起来的时候,他想和秦淮讨论,发现他闭着眼,好像也在思考如果是他,这段戏他要怎么演。
但那都不是他的戏啊!甚至都不是他的职责。孙勋就这样在旁边默默等了一会儿,直到秦淮睁开眼,他才试探着说:“你今天要找盛老师来试戏吗?”
其实这是他演戏时的习惯,上次秦淮习惯性地给配角讲戏,高导听得连连点头,盛蹊就顺势确认下这个可信度倾向了。现在孙勋提出,其实是想问,秦淮也觉得盛蹊刚刚演得不好——所以,要帮她吗?
试戏肯定得到酒店房间里,单独试吧?
没想到秦淮像真的找到个台阶似的,犹豫一下,还是点头:“她的情绪需要捋一捋。”盛蹊也不确定,可她觉得马甲在场或许是让她的情绪有点分散了,而且秦淮作为马甲,在旁边分神看着,看出来的结果她也不确定是否客观。
但总要试试。
什么?孙勋大为震惊,欲言又止,但那天晚上还是参与了他们的试戏,他作为被邀请者,看着他们几次三番重复那个片段,秦淮甚至还帮着搭了护士、医生和智能AI这几个角色,他看着都差不多了,两个人还是不满意。
很晚了,孙勋打哈欠,看了眼时钟,心想孤男寡女,就算有助理他可也不能走,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钟过十二点。
然后秦淮起身说:“吃点东西吧。”
祝游本来对秦淮很有意见,经历过抓偷拍还有帮忙试戏这个事,对他印象好点,接着亲眼看着秦淮准确无比地拿来盛老师唯独喝的柠檬汽水,又看到他欲盖弥彰似的,掠过盛老师去接的手,放在旁边,张嘴张了一下。
她不知道说什么,总有种他们关系其实很好的感觉。
盛蹊没喝,喝的水,声音很轻:“今天就到这里吧。”其实她还想继续的,但看出来祝游和孙勋神情都有点不对了,怕可信度倾向里再添什么莫名的。
其实她也该警惕点,有马甲进组的时候就把他们的关系划分清楚点的。可是要走的时候,秦淮忽然说:“明晚一样来这里试戏。”
她对上他的视线。虽然和开机那次一样,他仍是劝她把心思放在拍戏这里,但这次她是没有拒绝的,因为她清楚这就是她想要做的,喜欢做的事。
盛蹊还是点头了,而秦淮神色平淡,好像做这些真的就是为她演好一样,但孙勋打量他几眼,最后还是说:“你知道她和天光副总的关系是吧?”
秦淮神色不变,知道要来了:“知道,不是还闹出过不愉快过?”
闹出过不愉快就好……不对,孙勋脚步猛地一顿,然后抬头说:“秦淮。”他犹豫一下。
“人家和你可不一样,人家有家世,但更多是白手起家的,要是对上你,他可不一定会不乐意。”
孙勋老老实实说。实际上他觉得陆其昌可能还就等秦淮沉不住气来找他呢,盛蹊怎么说是他选出来执意要捧的人,秦淮在这里横杠一脚是什么意思?
他盼望着发小不要发神经,当然,本来就不是他想的这样更好,毕竟他想了又想,也不觉得这么几天的相处有什么好让秦淮那个的。以前也没见他这么关心过一个人啊。
秦淮拧好汽水的瓶盖,平静看过去:“你想多了,不是知道那天我还差点和她起了冲突?”见他想不起来,秦淮提醒一句:“盛蹊。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路,她也知道我对她是什么样的态度,如果这样都能变成你想的那样,那确实是我不留心了。”
他这样说了,孙勋心放下一半,没好气说:“你最好是。”
秦淮放缓语气,柔声:“都是为了这部剧而已,没有你想得那样。”
他心想,他也不会让本体和马甲的关系变得那样严重,有一个陆其昌就够了。
但是他能想到的事,剧组肯定也能想到,所以没过多久陆其昌就接到了何修的电话,他当时正在外地出差,靠可信度倾向谈下那笔工作,何修留守,在电话里犹豫半晌,吞吞吐吐地说:“盛老师那边,好像有点情况。”
他还想把猜测往公事上引,挑眉:“和秦淮?他们发生什么矛盾了,还是秦淮那边又说什么。”他摩挲着扳指。
何修都不敢喘气:“秦淮的粉丝说,他在剧组谈恋爱。”
陆其昌:“……”他的声音不辨喜怒,实际上,何修能听到的也只有陆总把扳指摘下来,放在了冰凉的办公桌上:玉质扳指和桌面碰撞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那么让人心口冰凉,心惊肉跳。
陆其昌笑:“怎么可能?”
虽然何修知道陆总是想装松弛,但是听到他这么笑何修感觉陆总听起来更像是气疯了,果然他后半段就自言自语地说:“秦淮和盛蹊,才几个星期,嗯?”
她疯了还是粉丝疯了?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陆其昌撑着额头,何修大着胆子也不敢打听,只能挂了电话,然后小心地和盛蹊那边暗示,其实祝游眼神疯狂瞟她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事情来龙去脉而且心知肚明了。
所以试戏第三天晚上盛蹊和秦淮的工作人员说,她有点私事,不去了,工作人员没察觉不对,孙勋找到秦淮那边,满头是汗:“祖宗,你行得正坐得端,人家是个疯子,才不管你怎么说呢。”
秦淮严重怀疑是因为陆其昌马甲名声污名化了,所以他什么都没干,其他人已经上赶着帮他兴师问罪。虽然如此,除了陆其昌,谁都无法和他对上,所以他还是慢条斯理地问:“怎么了?”
孙勋恨铁不成钢看他一眼:“陆总把人接回去了,剧组停工三天。”
秦淮动作一顿,这个消息他都不知道,但孙勋能得到这个消息,证明了他那个关系里也有受到陆其昌无所不用其极不择手段可信度倾向影响,所以提前告诉了孙勋的人在,所以有人“帮”陆其昌把这件事干成了。
外界都以为是他授意,可信度作用下也就变成他授意。
盛蹊上了车,秦淮看着,眯了眯眼。
他其实在想,应该杜绝这种本体被可信度牵着走的倒反天罡的关系了。所以他其实之前做的和陆其昌分庭抗礼的假象还不够狠。
停工第二天,剧组又开工了。
秦淮和陆其昌通电话说:“是我想得不周到了。”他温声细语,可是这件事最后是以陆其昌的高抬贵手收尾的,没人打断剧组的拍摄进度了,秦淮挂电话的时候还在想希望这个插曲不要影响到导演对本体的满意,让她以为本体还是不安分。
没想到高枝笑眯眯地找过来说:“辛苦你了。”她装模作样地叹气:“早知道那个是个不好搞的,要不是你和你长辈那边……”
秦淮打断,他很少这样不礼貌的,但他实在希望导演不要对本体有偏见,这是她为数不多来之不易的机会,他低眸说:“是盛蹊。如果不是她劝住那位……陆总,不可能解决得这么快的,抱歉,高姨,是我给您惹麻烦了。”
得体又谦逊的年轻人,第一次用高姨这样的称谓拉近关系希望获得她的宽慰,竟然是因为盛蹊这个另外的演员,高枝感到惊奇,同时心里那股满意也溢出来了,她笑:“你不知道,刚好因为你们这几天停工,编剧那边写出来了,我也看过了,这个剧本雏形不错,之后就按这个改,大方向定了,不差这一天两天的嗷,不着急。”
原来是因为剧本捋顺了所以把他们举动也看顺眼了,秦淮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转头看到祝游在看他,但本体转开了视线。
她开始疏远他,但是是在陆其昌接她回去之后,其他人都顺理成章认为是因为陆其昌警告了她,秦淮心想,他们总是这样不吃教训地亲近她,但也正因为是这样,他们给的后盾才是真正可依靠的。
孙勋偷看他,怕秦淮心态失衡。秦淮一如既往地无比平静,除了不再给盛蹊单独讲戏,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差异。
但孙勋听到秦淮私下和工作人员说:“没必要连她的一点回避都看成是受他的影响。”
说这话的人神色淡淡的,好像很不喜欢她和陆其昌扯上关系,尤其是这么细微的一举一动,哪怕他们议论的是,盛老师为什么不再理秦老师了,这样他也可能会很在意的话题,他也只是说:
“她也是人,有自己的行动力。”
她不喜欢听他们说她都是受陆其昌控制。至少作为秦淮马甲,她可以不喜欢听他们这么说。
工作人员散去。孙勋叹了口气。
正想离去,忽然看见盛蹊刚好过来,一个人,和秦淮对视一眼,休息室里没别人,他们也没有打招呼,各自做各自的,秦淮只低声安慰了句:“今天演得很好。”就当是自言自语,其实他只是想这么和自己说一句。
盛蹊没有回答,但是走出休息室时,她摸了摸左边的耳朵。秦淮下意识跟着摸,摸到在道具组检查道具时落在头发上的一个碎屑。
孙勋看着,看得口干舌燥心惊肉跳。
我靠,他想,你小子是真上头、上当了。这么暧昧。谁敢相信你说的你和她没关系?这像没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