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修放下要敲车窗的手,好吧,盛老师刚刚在车上,她说了算。但是一场演完,合作对象的电话打到他这里来了,何修一边接电话一边看盛蹊的戏,刚转过头。
陆总从车里出来靠在车边上,远远看着置景里的一个人影。
何修快步走过去,看到他说:“下次不要叫我来了。”
何修:“……?”
其实陆其昌觉得浪费时间操控自己这个马甲太麻烦了,而且容易激发本体本来就存在的感情问题,她太多愁善感了,大概率是在马甲面前才能吐露心扉的原因。
陆其昌看看腕表,宛若漫不经心地说:“我在这,她本来也不可能专心。”是字面意思,但是陆其昌的人设,让他说出一种,宛若自己得到了盛蹊全部注意,所以故意在此炫耀的傲慢感。
何修果然感觉到一种反胃感,他觉得陆总实在是太癫了,还有点得寸进尺,但是盛老师对陆总的纵容让他感觉很无力……到底为什么在这个世界金钱和权力代表一切!
他在金钱的威力下送陆总回到家,送陆总下车的时候还听到他说:“你帮我联系一下这部戏的导演和编剧……什么老师……”他仿佛很上心,但一个名字都说不出来,也对,这才符合他逐利为上的人设,但何修还是忍不住微笑,想说要是宋寅肯定不会记不住的。
他提醒说:“陆总,陆老师那边说过这部戏的导演不喜欢要资方的塞人。”他真是看错了,还当当上,当当不一样,他这样说哪里是真稀罕盛老师只有一个?只是段位太高。
算了,盛老师总会知道,可惜真心不一定能换到等价筹码。正沉默着,陆其昌瞥他一眼说:“谁告诉你要塞人了。”
他冷笑一声,恢复倨傲,双手插兜:“如果这部戏不能上,就找类似的编剧导演,剧组打包对打。不就是想要戏吗?”他皱眉,仿佛不理解,又仿佛轻描淡写:“不是多的是?”
“……”何修真的有点无语,他甚至想按两个喇叭,问陆总是不是忘了之前的说法还是看中她潜力等她等了五年!但是对陆其昌来说是,她急需自己给的自信心。
那就告诉她怎样都不会搞砸好了。如果其他人不能继续看好她的话,他砸钱也会给她砸出一个应有的地位来,反正他的人设也是如此。
陆其昌说完扬长而去了,何修死死盯着他们陆总的背影,回去时忽然想到他们陆总对她说的话:“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也是,他本来就是这样不择手段不在乎一切规则的人。
是对盛老师的偏爱给他镀上一层柔光一样的滤镜,如果这样的偏爱给任何另外一个人,那对盛老师来说也只会是一样的灾难。但开着车时很奇怪的,何修只想,不会再有和盛老师一样的第二个人了。
陆总就给过盛老师一个人这样的例外。他是如此的傲慢自大自以为是,不会相信任何天定情缘或者非你不可这样的笑话,驱使他不肯承认自己对盛老师动心的点恐怕也是,他知道真心绝无仅有,不可能落在他这种早不相信爱情还四处践踏他人真心的烂人身上。
不敢承认,原来源于知道自己不配。
所以承认,支持她的事业……却不会近距离去打量欣赏,每次都是草草围观,说一些其实做不到的套话,因为明白她的真心有多珍贵,怕靠近了更给不起。
他就说,陆总才是这段感情里自卑的人。他甚至不敢去看她投入演戏的情态,因为靠近去看,就知道和她相信他的样子,有多么相像。
他有这么赤诚地对待过她吗?恐怕连看到她受挫时心疼的感情,都不是真的吧。看到她受挫,其实在想,太好了,她又靠近你一点点了。
果然烂人的喜欢就是和烂人一样,没有丝毫价值。何修在车里这样弥补他加班怨气和对陆总丝毫不上心都交给他们这些下属来做的不满这样想,看到盛蹊,又遮掩过去了。
他对她说:“陆总临时有个会议……”
盛蹊这才想起,哦,她忘记表演和自己说,他有事要离开这回事了,但很快又不在意似的说:“公司有还在排戏的群众演员吗?能不能带到这里来,我想和他们搭个戏。”按照市场工资。
这些都是很容易安排的小事,何修点头,本来这些事不该轮到他去做,不过他本来也不想给陆其昌干活,就随便了。
晚上陆总打电话来满含烦躁地问为什么明天日程排得这么满,而且下一期《演绎之星》他也没有空去了,何修装作失误地立刻恭敬问需不需要调整,陆总顿了顿烦躁说,算了。
他看到盛老师完全没有接到他不去下一期《演绎之星》录制的通知,就知道陆总本来也没有放在心上了。
他对她的专注爱意有一半是演的,享受那种一个没心的人也会这样爱一个人的虚伪感,另一半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对一个烂人来说,演自己很爱一个人,就和假装自己生病一样可笑。
因为如果不感到自己不舒服,是演不出来病了的。同理感情也是一样。如果他真的对她是虚情假意,他对她说,可谁让世界上只有一个盛蹊的时候,就不会不敢看她的眼睛了。
因为怕她看出他对她真的有一丝一毫的假意,他是怕她发现她对他真的很重要的,可越是这样,她越是重要。
所以他真的不害怕他离开了,她的戏演不出来吗?未必。
……第二天中午何修看到陆总在看《演绎之星》她那一期的cut,这么无聊的综艺片段,他开在显示器背景里,看似在翻文件,其实听到他们说她演得气场开大,很符合人物设定的时候,唇角微勾。
何修拿去签字的文件,他一边签一边说:“给盛蹊那边订点水果去。”他一边敲桌,一边不经意地炫耀:“剧本捋顺了,让她自己去对接,不顺利,你再来找我。”
何修心想,你走了她更顺利地捋好了,不是更说明你才是碍事的那个吗,不过他没说,而是接过本子。
“对了,”陆其昌往后靠,“我们的CP就没什么反应?”
“……”打压那么久宋盛就是为这个是吧?
何修只能委婉说明:“公关部那边还是觉得这种和公司有关的舆情不太好……”他也不是第一次提醒了,这种疑似权,色交易的事情,难道不是越少越好吗?真让人相信他们是自由恋爱的还是少数,更多的还是会鄙夷。除非这位爷真的能做到几年只捧她一个。
虽然舆论是有点这风向了,但现在盛老师回圈,不是她作品和前途更重要吗?何修仔细打量陆总,盘算着这件事里怎么看出来对陆总说是他喜好重要一点还是盛老师重要一点。
没想到他沉吟一会儿说——虽然是大发慈悲似的叹气语调说的——“那就随她去吧。”
怎么让他说的好像是盛老师不愿意和他炒CP似的?
陆其昌手指屈起撑着头,做闲适状:“反正我也不着急。”
何修抬头看他一眼,和陆其昌不一样,他想的是:反正你也不急着承认,她对你非常重要。
所以CP也是可以为盛老师复出的曙光让路的。他这么想着,低声说:“《冬雨》好像打算上平台的,但是白熊那边……”
陆其昌冷了脸。不夸张地说,真是一瞬间眼神瞳仁都变得冰冷,但他还是弯起嘴角,用那种商场上和人交锋的危险语调说:“和白熊的负责人说,我可以送进去一个周宇,不介意他们再向我勒索一次,知道吗?”
其实何修觉得陆总误会了,白熊那边手下资源不给上是因为和陆老师合作的那个制片人有点不愉快,加上文艺片全范围遇冷,但是陆总这么说,白熊那边估计是会放开手了。
他忽然又想,陆总还是谦虚了,他哪里是有的是钱啊,他简直是有的是通天的能力和手段,他想捧一个人,就算白熊不是针对他,甚至还要来找他来解释,他也是不会听的。
因为他能给她的只有这些。能买到盛蹊无价真心的,只有这些。这恐怕才是资本家始终自卑心虚的根源吧。
陆其昌说完,看到何修还站在这,不耐烦:“还愣这干什么?还不去做!”
何修低头:“是。”
晚上产粮大户,尤其是几万粉的那几个老站子的帖子,终于放出来了,朝萤夕拾CP粉说,是天光公司看盛老师新剧要出了,和那个要压他们的人唱反调,这才解封了。粉丝都很感动,纷纷说天光是业内好公司。
只有几个知道的还不敢嗑的公司员工对视一眼,想说,这不是高抬贵手啊,陆总也不可能洗心革面,这只是疯子发疯之前,虚晃一招,让你们以为他什么都不介意罢了。
实际上,他连盛老师之前被迫和前公司艺人炒CP都很反感的,有人听说天光待遇很好,打着和盛老师相熟的旗号来谈跳槽,陆总明明说天光可以签别的艺人,但和盛老师认识的明明一个都没签。
有人不服,说盛蹊的面子也没那么好用啊,第二天圈里说,说说和她认识得了,别以为自己也是盛蹊了。
这个世界上就一个盛蹊。也只会有一个陆其昌,会这样看重她的。
这样的喜欢和在意,都是独一无二的,虽然在意的本人并不承认。
……
“第五期我不去,你自己去就是了,”陆其昌转着笔,打着电话微笑说,“有我第一期给你打底,他们还敢晾着你?”
盛蹊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陆其昌往椅背上靠了靠,然后说:“我过几天有个越洋会议。”
盛蹊说:“你如果不忙可以让宋寅忙。”其实宋寅只是不能演戏,其他塑形和培养技能之类不需要太过投入的事还是可以继续做的。
陆总的眉心轻轻跳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说:“不要让我一个个亲自和他们去解释,为什么你在我这里总是可以这么放肆好吗?”
其实盛蹊觉得自己的提议根本就不放肆,但抵不住她有时候也会觉得过后再去找补确实很麻烦,算了,宋寅那里闲着就闲着是了。她挂了电话,陆其昌摩挲了手机一会儿,把手机抛桌上,撞击音听得何修低下头。
陆其昌和颜悦色地问:“宋寅那很闲吗?”
何修:“……”他一时摸不准陆总这是要给宋寅找点事儿还是让他不要有事干的意思。
陆其昌也在思考,不演戏的话三开过分吗?根本就不过分,需要盛蹊时刻注意的只有演戏这一件事,如果她真的想要走得快一点,让马甲也跟上就是了。
陆其昌想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仿佛随口吩咐:“他不是没戏拍,就去上综艺。找几个演技大咖给他带着,教教他,然后让他注意一点,不要什么事都扯上盛蹊。”
何修怀疑这话其实是给节目组说,不要往盛宋CP热度上去剪,他们陆总会暴怒生气,另一点就是:“她如果拍戏忙,让她住我那一栋。”
何修心里咯噔一下:“陆总……盛老师那其实有酒店。”
如果《茧》这个戏面试下来住酒店更方便了,整个剧组全是人,被人看见不是更容易被说嘴吗?
但陆其昌只觉得,她出来住,他回去后不用双开,她入戏就更方便了,她也不用应付人情往来了。她不在乎其他人怎么说,只要是在背后就行了。
“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何修:“……”他顿了顿还是说:“陆总。”他直视着他们上司眼睛:“没有哪个男女朋友会愿意他们被别人说,他们的男女关系是不正当的。”
没有官宣而同居,这合适吗?合理吗?
何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个,但是他看到陆总微微眯起的眼睛知道自己说错了,他很快低下头,听到头顶响起的声音不辨喜怒地说:“那他们问起来,说她和我是正当男女朋友关系就是了。”
虽然陆其昌不想自己承认,盛蹊总觉得这有点太欲盖弥彰了,但是如果有人真的敢问,她顺势承认,至少比其他猜测好。
但听在何修耳里总觉得……其实陆总不是不想承认,他是想逼盛老师承认。他想让舆论首先觉得他们的关系是非同寻常的,然后看盛老师走投无路再被逼说,他们是清清白白的男女朋友关系,仅此而已。
他一直想这样在这段关系中占上风,殊不知,先索取承认的人才是最惨的。
何修一直觉得之前是盛蹊被陆总骗了,直到这一刻才承认,也许陆总才是输得最惨的。
他压根不知道,如果盛老师想说,见他第一面就会说。我想和你是男女朋友的关系。而不是一边沉沦,一边看着他仿佛掌握一切的眼睛说,我会好好演戏的。
她压根不想被别人说,她是陆总的女朋友。
她想听到其他人说,陆其昌的眼光确实是最好的。她想要的身份是一个被承认的好演员,不是被他算计得走投无路最后不得已为了保持清白说,我们是自由恋爱的一个谁都能替代的身份。
这个世界上只有盛蹊一个人成为盛蹊,但是在她眼里谁都可以是陆其昌,谁都可以是这个,中途看好她的伯乐。
可惜,陆其昌为了打压她,逼她屈服的这五年,他来得太晚了,她已经等得,不会再相信任何人都只是纯粹为了她做一切了。
何修在这一刻觉得陆其昌居然有点可怜。可惜吗?他真正费尽心思想要得到她这五年,其实但凡他没那么骄傲,再服软一点,愿意那个时候哄她,她说不定真的会相信,感情和事业他都可以,他都愿意给她。
但盛蹊不是一个容易屈服的人。
他觉得他得到她了,得到她的全部信任,其实她只是看清了,他们各取所需。
她会住进来的,何修心想,反正她也不会主动承认。她就算听到了记者追问恐怕也只会一笑带过不正面回应,因为她心里也不会觉得他们是天生一对的。
不相信爱情却最终沦陷在爱情里的黑心资本家,和曾经相信爱情,却再也不会更清楚娱乐圈人情冷暖的敏感主义者怎么会是天生一对。他们明明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缘分想他们是该分道扬镳,可他却想用金钱权力强求一切。
何修心想,这才是陆盛该嗑的,这才是高/干文里那种最容易发生最难忘怀的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