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崩溃，是因为女主很像从前的自己，她不能接受，也是因为她觉得她努力摆脱的，她出于自卑洗去的全部印迹，到最后，有另一个人捧起来说你这样很好，最崩溃的是，这个人还是她最喜欢的人。

那她那么努力挣扎是为了什么，她一直不肯回去是为了什么，她的蜕变是什么，无用功吗？

林依非的情绪爆发力很强，台词更是所有挑战演员里最稳的，所以她喊出来，这整句话整个场景就对味了，导师学员全都共情到宁素卓这个哭腔里，而且陆蕙兰还发现，林依非对这个角色是做了和盛蹊不一样的处理的。

她略略点头，看向宋寅。

先看到宋寅的眼睛，她就是一怔。

唐青的角色并不如宁素卓丰满，这是盛蹊演这部戏的时候发现的，所以林依非按照她对角色的理解，处理宁素卓这个角色的情绪的时候，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她只是觉得，应该给唐青这个角色一个空间。

当时骂她的男女主党骂这段的时候，说男主在这里对女配表现出了同情，同情几乎是爱的衍生品，所以这里崩人设了，导演乱导，才导致这段有人心疼女配，心疼她花了这么多年全都是白费的。

实际上男主爱上女主和宁素卓根本没关系，女主没有宁素卓相似的品质，他们也会相爱！这里是宁素卓自以为是，才会认为男主是把女主当成自己的替身来看待。

他们骂盛蹊饰演的宁素卓，也是基于这个逻辑。

但是宋寅的处理和当时的男主完全不一样，他没有任何同情，怜悯，或者说其他导师觉得在这里也很正常的，不忍的情绪。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双灰色的瞳孔里，一点超出同事界限的波动都没有，导师们甚至都看出，宋寅这里是把这个角色和宁素卓这个角色的渊源，边缘化了。

唐青像是完全不记得他们的过去，或者记得也不在乎了。他反而表现得像一个合格的同事一样恰如其分，台词虽然还是那些台词，还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先冷静一下，有什么我们好好聊聊。”

以及：“是因为以前的事吗？”

这三句。

可是完全没有原剧片段，那种男主也不忍宁素卓那么崩溃的感觉，而是男主好像发觉，宁素卓的崩溃和自己有关，反而因为这个有关，横生出距离感一样。

他保持着克制的态度，没有过分介入宁素卓的情绪。

林依非反应得也很快，不如说，她代入了这个角色，给了完全合理的反应，她难以置信地，且伤心地看着他，死死咬着牙，骄傲和倔强让她不肯泄露一丝狼狈，可是已经崩溃的情绪又让她的骄傲渐渐决堤。

“你怎么可以……”

陆蕙兰和另一个女导师狠狠皱眉。情绪不对了。也是这一下，陆蕙兰笔尖点着简历，忽然有点怔愣，想起原片中，盛蹊的那个反应，就是在这里和林依非完全不同的。

所以宋寅这样演，是为了让他们看到，盛蹊在这段表演里的不同？

唐青是很典型的精英形象，银边眼镜，严谨淡然，冷静从容，这样的角色其实没有男演员的什么发挥余地，基本上把高智感演得不出戏，就会有一批人叫好。

但是宋寅更演出了唐青这个角色的独立性：他的严谨冷淡，恰恰是建立在他对人的亲疏远近分得很清楚的基础上的。

面对宁素卓的崩溃，他并不是不关心，也不是厌烦，他及时递上了纸巾，也及时安抚了宁素卓的情绪。

甚至在宁素卓抽噎诉说的时候，他还恰到好处地表露出回忆起过去，所以沉默着，能理解她那种好胜心的同理心。

他能共情到宁素卓的那种自卑，和不甘的决心。但仅此而已了。

他还是能及时地抽离回来，让人看到银边眼镜下，他那双保持距离的，时刻清醒的双眼，观众其实也能一下子回过味来：

对啊，对于唐青来说，他们已经六年没见了，六年过去，物是人非，宁素卓心里，可能他们还是最好的朋友，有机会成为最完美的恋人，可是唐青心里，宁素卓已经是过去了。

宁素卓的执念，对于唐青来说不值一提！

宋寅要点出来的，就是宁素卓的执念这一点。她疯狂地、近乎严苛地要求自己，把过去的唐青当做精神图腾这点，其实已经潜移默化地，逼疯了她。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六年后依然念念不忘，放不下倔强的要强的宁素卓生病了，有人意识到六年前那个自卑，莫名胆怯的宁素卓自己，也已经早就生病了吗？

她因为六年前的温暖对于唐青念念不忘这点，正常人难以理解，可是没人意识到，其实六年前，唐青给予宁素卓的，也只是一点点小的温暖。

唐青在这里表现得冷漠，才能契合到他对于他影响宁素卓多大，根本毫无所觉那点，也才能让人意识到，其实宁素卓对于唐青根本不了解。

她根本不知道她以为的救赎，只是唐青随手给予的善意，甚至唐青所做的，任何一个善良点的人，都能对宁素卓做，可宁素卓就是在那个阶段，把他当成了人生的神明，她疯狂地去靠近。

以至于现在崩溃，不仅是因为发现女主也得到了，更是因为发现，原来她以为的特别不过如此。

唐青给她的，根本不珍贵，也不稀罕，是她拥有的太少了，才视若珍宝。

而整部剧的编剧、导演，在塑造宁素卓这个角色时，根本没有留意到，唐青表现得越淡漠，情节才越举重若轻，这里给予宁素卓的打击也是越大的。

她崩溃的是唐青不爱自己吗？

不是，她崩溃的是，她努力了这么多年，才发现原来自己拼尽全力想要的，只是别人施舍的那么一小点，她为自己不值，也为自己感到可悲，愚蠢。

可是林依非被宋寅带出去，演出可悲的那一瞬间，她被他的冷漠打到，又不自觉往难受那方面演了。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对于宁素卓这种人后再怎么哭，人前也要光鲜亮丽的人来说，精神的崩塌才是最可怕的，她崩塌的不是关于唐青的认知，是关于自己的认知。

是她发现，原来自己是那样一个可怜虫。

宁素卓的故事里，唐青也只是个用来映射她自己内心世界的配角啊。

可是在演的时候，她们谁意识到这一点了吗？

摄制结束，片场鸦雀无声，陆蕙兰带头鼓了掌，其他人才回过神来，林依非立马弯腰鞠躬：“对不起老师，我刚刚演得偏差了。”

陆蕙兰没说点评，而是道：“原剧这段有个很好的处理，你可以去看看。”

然后才看向宋寅：“你刚刚说，演这段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宋寅：“嗯。”

陆蕙兰看他一会儿，然后说：“可是我觉得，这段像是盛蹊握着你的手，一句一句带你演的。”

宋寅好像没想到会在这听到她的名字，愣了一下，然后才说：“我和盛老师……之前确实有过交流，但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孔蕤——节目另一位女导师说——“原片对于宁素卓这个角色刻画得有点少了，但是按在剧本里，你这么演是对的，这段本来就是宁素卓的独角戏，在这个片段里，唐青就算再是主角，也得沦为配角，他只是宁素卓内心世界的旁观者，之前的唐青也只是宁素卓心里的一个幻影。”

她看向陆蕙兰寻求赞同，陆蕙兰点头之后，孔蕤继续说：“他能在这段戏里让位，是因为普通人看到身边人崩溃的反应也是，她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这个事儿可能由我引起，但是和我无关，所以，关心但不介入的态度是对的，你演得比原片好。”

宋寅鞠躬：“谢谢老师。”

然后是那句她梦寐以求的：

“原来那个女演员演得也比今天好。”

“盛蹊演得也比林依非好。”

孔蕤和陆蕙兰这两句话同时说，然后陆蕙兰和孔蕤对视了一眼，孔蕤笑着说：“我之前还问盛蹊是不是陆老师的学生，现在看就是名师出高徒了。”

陆蕙兰摇了摇头，然后若有所思，看着宋寅说：“现在这个环境，确实很多都会影响演员的发挥。”

她想起她对宋寅说的。

盛蹊没有在创造角色吗？未必，可能对手演员接不住，导演不重视，编剧刻画不到位……她努力想表现的内涵，就这样被曲解被遗漏，可即便如此，她也努力做到了自己该做的。

而且即使是宁素卓这个角色的内涵没有被百分百传达，也依然有一批粉丝，因为看了这个片段，看到宁素卓的挣扎痛苦，崩溃绝望，爱上盛蹊。

陆蕙兰忽然有点理解她这位学生为什么那么喜欢演戏，又为什么在直播前说退圈的时候，眼神依然非常渴望留在这个圈中了。

明明她不是没有努力过，明明只是差一点的。

摄制结束，陆蕙兰叫住宋寅。李珂本来看得很感动，连连吸鼻子，看到陆蕙兰，又很警惕地抹了抹眼睛，看到宋寅对她摇头示意她不用去，才站在原地。

陆蕙兰说：“你缺不缺角色？”

宋寅愣了一下，片刻后才摇头：“暂时不缺，而且我刚签约经纪公司……”理论上，所有片约要经过他们，演技派综艺都是因为是签约前签的，所以只他自己来。

陆蕙兰却说：“你们这个圈子和我们那时候确实不一样了，所以我介绍的角色，有些盛蹊不需要，我也能理解。但是你刚入圈，应该不至于不缺角色。”

宋寅才是真的手脚发凉，声音甚至都有些抖：“什么……角色？”

陆蕙兰诧异地看他一眼，回想一下，恍然：“你是说我给盛蹊介绍的那些？虽然不是什么大角色，但是和宁素卓这样有点发挥余地的还是有的……”

宋寅哑声：“她不知道。陆老师，她真的，从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老师是因为对她失望了才没有联系她，更不用说给她介绍角色。如果恩师还一直给她机会，她怎么会失望到，觉得自己根本就不适合留在这个圈子里！

可是老师毕业后介绍的几部戏，她都毫无水花后，她就确信，再也没有接到过老师的消息了。

陆蕙兰也很诧异，可是第一反应却是看他：“你怎么知道？”

宋寅并不能回答，他只能哑声：“她真的不知道。”

陆蕙兰摇头：“算了，都过去了。”介绍角色这个事儿，第一，她肯定不会像走关系那样，直接告诉盛蹊，她可以去面试，都是陆蕙兰直接给导演编剧推，对方让盛蹊去试镜，这种试镜没试上没什么好说的。第二，盛蹊现在已经退圈了，再纠结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只是说：“你再好好考虑。”

她在宁戏和娱乐圈做老师这么多年，还是有点惜才之心的。

但是宋寅回去，越想越觉得心脏煎熬。所以老师是以为她推掉了那些她给她挑的角色，选择了那些扁平的古偶，流水线角色，才觉得她浮华不脚踏实地。

可是她根本没有机会选择过！

不到酒店，宋寅就切换回去，拿着手机手指发抖地询问宁露姐，可是要发出去，她却删除了。有什么意义呢？盛蹊心想，反正，她这么多年都已经蹉跎了。

可她还是不甘心。

宁露看到未接电话，打过去：“盛蹊？怎么了？是线下遇到……”

盛蹊：“宁露姐，我去各个剧组面试的时候，是不是有剧组给过我角色，让我去试？”

“……”宁露沉默了。

盛蹊哽咽：“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过她，老师不想被人说是走后门，也不想让她没经过考验就拿到，她能理解！可是为什么公司和宁露姐也没有考虑过她，明明是她说她的演技够好，一定会红的！

宁露却沉默了很久，然后才说：“盛蹊，试镜通知是发到你个人的，但是公司为什么不让你去的原因你应该清楚。你的条件不够出色，配一个好的角色，爆的概率也没有其他人那么大，公司只是想利益最大化！不信你问问业内其他公司，这种拒绝适配度不够高角色的事，其他业内也不是没有……”

可是那是她的机会！

这句话卡在盛蹊喉咙里，可是她喊不出来。这一瞬间，她居然有种共情宁素卓的可悲感，可笑的是还是在她竭尽全力饰演完宁素卓之后。

盛蹊哑声：“因为你们觉得以我的脸也不会红。所以给你们觉得更容易红的人演，是吗？”

没等宁露回答，盛蹊就挂了电话。

她早该知道的，这个圈子还是那样。她怎么可能没有过机会，她就知道，她应该有过机会的……可是机会并没有到她手里。

愿意要演技好演员的角色，被公司给了其他人，她能争取到的角色，不需要演技好的人来演，多么可笑。最后还是看脸这一个逻辑。

什么叫做，也没有那么大概率爆。

怪不得当时和周宇的丑闻出来，那么多人骂她就长成这样也配，原来在他们眼里，这张脸占的比重，居然那么大。

盛蹊闭了闭眼。

宋寅再从休息室里出来的时候，李珂本来抱着平板想和他说第一期演技派播了，看到他，愣了愣：“宋哥，你眼睛怎么……”

怎么红成这样了？上次和同学打电话，说他父母去世了，他都只是捂着眼睛，但现在，他的眼睛除了眼球外，全都红透了，看着像是狠狠哭过。

宋寅轻轻地擦了下眼睑，然后说：“很难看吗？”

李珂愣愣地摇摇头，然后立刻说：“我这有眼药水……”

宋寅嘴角轻轻扯了扯，虽然是笑，但是一点不像在笑：“不难看就好。”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哑声说：“李珂，你会拍照吗？放到网上那种。”

李珂立刻点头。

宋寅接过手机，看了李珂拍过的几张，然后在李珂小心问怎么突然要拍照的时候，低着头说：“我想让她看见。”声音很哑。

很奇怪，没有前后文，李珂也不像程梦那样知道，宋寅说过，我不想让她看见，但就是知道，他说的她是盛蹊。

宋寅：“看见我，一直走到了哪里。”

是因为前几天网上爆出他抑郁症的事吗？可是李珂看他表情，又犹豫了。

宋寅轻轻阖眼。

是让她看见，除了这张脸外，其余的都不是她的错。她从来都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