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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行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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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蔽月,小小乌篷船逆流直上,夜里海浪大,深黑色的海水一波波摇曳着船只。

船头上悬着一盏灯笼,这会儿又一个大浪打过来,纸糊的灯笼碰不得水,摇摇晃晃地,随着一声惊呼,最后一抹暖光沉入海底,船舱内顿时陷入混沌。

于嘉抹了把溅在脸上的咸涩海水,指尖触到湿透的鬓发。她松开摇橹,凭着记忆摸向斜侧的锦帕,却听见乌篷内传来压抑的啜泣。

文娘正将瘦弱的小泉紧紧搂在怀里,孩子的小脸隐没在黑暗里,像片随时会被吹散的枯叶。

于嘉擦了擦湿漉漉的脸,哑声道:“竹桥,掌灯。”

竹桥正昏昏沉沉地仰靠在木桩上浅眠,听得声,半眯着眼爬了起来,嘴里咕哝着:“这盏灯怕是成精了,一宿灭了八回。”

乌篷船行速不慢,两侧人各摇一橹。于嘉和竹桥轮班休息,唯有张敬自启程便未合眼。

一个时辰前,竹桥去睡了,静谧的夜里,两人对坐着撑船。海面上的波涛清晰地在脚下起伏着,微黄的灯笼将衣衫照得半透,窈窕的肢体随着风浪摇曳在海面上,湿衣贴着肌肤,顽强地抵抗着狂妄海风,可一时不察,朦朦胧胧的曲线也能落入他人眼中。

她甚至,清晰地听得他呼吸比方才更沉了。

想到原因,她面上的红一瞬烧到了耳后根。

她清了清嗓,身为东家的气势涌起,她骤然将头转向他那边,意图用冷冽的眼神制止他再朝她看来,可谁曾想,对方正襟危坐目视着前方,不曾将视线瞥过来一缕。

她不甘心,紧盯着他的侧影,那视线里的审视像是长了脚,昂着头搜寻到了他这里,许是视线太过灼热,让此前问心无愧的神情迅速在面上崩塌,混着海风的女子馨香似有若无地飘入鼻中,他的心跳忽然加速,这就像冲垮堤坝的最后一波山洪,将他此前否认的真相浮在了水面上。

只落得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他败下阵来,朝她看过来,那哄人的眼神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抚在她脸颊。

他不说话,只是坐着看她,烛光笼罩在相隔不过一个侧身的二人之间,她面上迅速聚起一丁点怒气,压低了声警告:“不许再看!”

暖黄光晕里,她强撑的威严显得格外单薄。他忽然轻笑,在她的逼视下违心点了点头。

竹桥重新掌灯后,船上的一丝涟漪很快被掩盖过去。暖黄光晕重新爬上小泉苍白的脸颊,文娘的抽泣声也渐渐弱了。

竹桥为于嘉披了一件干爽的斗篷,顺手接过了竹篙,强迫她去乌篷内小憩一会儿。

她们这侧船角堆放了箱笼,她便如竹桥一般,侧靠在另一边木棱,微微打起盹来。

于嘉起初强撑精神,但摇橹声与船舱内均匀的呼吸声交织,令她眼皮愈发沉重,她手里攥着斗篷一角,将漏风的地方紧紧堵住。她渐渐睡熟了,湿衣沾身,海风一吹,那寒意便灌进了全身,冻得她四肢蜷缩着。

“冷……”嘴里呓语着。

半梦半醒中的声音似是揉搓着一团化不开的雾。她无意识地往温暖处靠拢——先是肩膀轻擦他的手臂,再是头微微低垂,发丝扫过他的肩头。

他身体僵直一瞬,随即放松肩颈,让她靠得更稳。

一轮金乌跃出水面,天光霞光万丈。金色的光芒晕在湿漉漉的身上,一股暖意浮上她的眼角,于嘉慢慢睁开了眼,感觉到贴在他身上额头传来的烙铁般的热度,暖流瞬间涌上了她的耳畔。

她猛然又闭上了眼,哼哼唧唧地装作仍在睡梦里,随即晃动肩膀,一个扭身靠在了木桩上。

一夜的疲累跃上了他的眼底,但当察觉到倚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欲盖弥彰地换了个睡姿,心里的笑意仍是浮到他的嘴角,成了一个忍俊不禁的弧度。

“港口!”竹桥的惊呼破开晨雾。

于嘉踉跄起身,望见海天相接处浮起的黑色轮廓,悬了整夜的心骤然落回胸腔。这一晚,小泉也算险险熬了过来,文娘听得这话儿更是像重新活过来一般,俯身跪地,额头重重磕在船板上:“龙王显灵...龙王显灵...”

待几人到达医馆,空气里的晨雾早已弥散,正午阳光大盛,透过窗棂,屋内形成了一片晶莹的浮光金粉。

坐堂的大夫,迅速为小泉切脉落方,众人盯着大夫的一举一动,他仅是眉头微微一皱,就似是将众人心上那根已然绷紧的红线,再度扯紧,濒临断裂,但随即一句“还有救。”,又将众人轻轻拉了回来。

施针喂药后,眼见着小泉脸上浮起了血色,于嘉便将文娘留在了医馆,三人出发去街市上找点吃的,忙活了一晚,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方才心内沉闷不曾察觉,这会儿已然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前方刚好有个露天馄饨摊,鼻尖充盈着面皮和鲜肉的香味,于嘉忙不迭地点了三碗,嘴里还喊着:“要快要快!”

三人围着四方桌各坐一边,市井的气息迎面扑来,行船月余,这会儿再遇繁华街市,她便四处打量,但瞅来瞅去还是身旁人最是稀奇,他端坐着仿似一个儒雅书生,坐姿像可衣着不像,此刻他穿着船上随处可见的帮工服。

自第一次见张敬的违和感又回来了,于嘉手托着下巴转头盯着他看。

张敬感受到目光,回看挑了下眉毛,似是在问“怎么了?”

于嘉眼里充满好奇,也问了出来:“你一直都这么话少吗?”

“并无人说过。”张敬哑着嗓,听起来是一夜湿衣衾着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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