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进展很顺利,早朝过后,徐淇之的死讯犹如一道惊雷炸响在皇城里。
金銮殿的龙涎香都压不住血腥气,京兆尹亲自抬着蒙着白布的尸体跪在龙案下,与邓瑛属下曾在那里出没过的证据,一一呈送圣听。
皇帝威压的视线,逼得邓瑛双膝落了地,他垂首表示冤枉,可幽暗的视线却在背人处直直射向了严贞,恰好撞见严贞茫然的目光,忽然扯开嘴角笑了。那笑意像毒蛇吐信,惊得严贞后背冷汗直冒,他分明看见邓瑛嘴唇翕动,无声说了两个字:"顶包?"
严贞不明所以。
邓瑛转过头,敛去那一丝阴鸷的笑,又叩首向着皇帝直呼冤枉。
这时,清流党趁机向严贞发难:谁人不知徐淇之领了皇命彻查杨继茂案,而这时他横刀而向办案之人,就是为了拖延真相大白的那一刻!
严党也不甘示弱,主张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不要妄下定论,可就算是邓瑛属下到过案发现场,与严相有何干系?
此话一出,邓瑛的脸上又晃出一丝阴狠的笑,腥红的嘴唇叠成了一个长条,像是毒舌吐信一般,目光扫视刚刚说话之人。
那严党官员只觉背后被毒蛇舔舐一般,汗毛颤栗。
袁党旧人如今大部分都归顺了徐渭,他们看着徐大人镇定自若,对昔日恩师也不下场驰援,便也如老僧入定一般冷眼旁观着朝堂喧嚣。
御座上嘉庆帝心里这个呕,刚培植起来的锦衣卫头目,转眼又折在了严贞手里。可这件事也无法直接断定裕王是清白的。
恰在此刻,严党的嘴仗也说到了这一关键点,虽徐淇之不明不白被杀,但未必不是裕王与杨继茂联手嫁祸。
鎏金龙纹柱旁,文武大臣们吵作一团,皇帝望着殿前纷飞的奏折残页,指尖在龙椅扶手上重重一按:"命五军都督府协同都察院彻查此案!邓瑛暂押诏狱,裕王、杨继茂各归府邸闭门思过,待真相大白之日再作论断!"
裕王没有实职,平日无需上朝,而杨大人养伤在家,也上不了朝。当事人都不在,随着皇帝不耐烦的一挥手,今日的朝就退了。
百官离开后,一个内监拦住了徐渭的去路,说是太子殿下在太和殿有请。
七岁的储君端坐紫檀圈椅中,徐渭作为太子太保,每月仅在月中月末各授两日文史课程。与当年恩师手把手教他批注《九政要》不同,他与太子只是是寻常情分,这也是他刻意克制的结果,如今政局复杂,还不宜过早的撑储君大旗。
隐匿在稚嫩嗓音的背后,却有一颗皇家血脉的早慧。
“太傅,大臣们今日在朝堂山可是为皇叔一案争吵?”
太子虽未亲临朝会,但东宫的消息网络全赖周氏一族支撑。周皇后娘家这棵百年大树,如今以嫡支周祭酒为枝干。这位国子监掌院是皇后的叔父,而其旁支家族更出了一位戎马一生的将军。此将军在应州之战中担任主帅,曾三平瓦剌。
徐渭点头应是。
太子又问:“若皇叔真有反意,该当如何?”
徐渭沉吟片刻,只说案子还未查明,不可妄论。
今日虽非每月的授课日,但太子向学的热情高涨,拉着这个平日清冷的太傅继续讲学,直至暮色四合,已然过了宫内下钥时分,徐渭只好去往礼部值事房歇夜。
他人在太和殿,齐石他们的消息不好传递进来。这会人到了值事房,小太监终于能捧来素笺,字迹潦草如鸦飞"一切如序"。徐渭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火星沿着序字最后一笔蜿蜒而上,灰烬飘落时忽然想起,他失约了,有两日没见于嘉,不知道她的新家安置的怎么样了。
案头镇纸下压着半幅尚未装裱的《锦绣山河图》,徐渭指尖轻拂过松枝上的墨迹,随后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提笔。
这一日辗转反侧的并非他一人。
寝宫里的皇帝夜不能寐,心思一转,想写一篇青词告启天帝,遂传召了礼部值班官员,当着皇帝的面洋洋洒洒写完了一篇,皇帝手持着撰文,来了谈兴,忽得知徐渭今日也在值室房,就又传旨将人叫来。
不愧是君臣父子,皇帝沉吟片刻后吐口的话和太子如出一辙,“若裕王真有谋逆之心,该当如何?”
徐渭垂首立于龙案之下,朝服玉带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今晨在朝堂上明确与昔日恩师割席的立场,拨开了皇帝心底的疑云。
漠北因着两朝联姻,克制住铁骑入关的野心,漠北各部早已暗中调兵,静待一个倾倒的契机,可若此刻撕毁婚约,便是铁骑压关的最好理由。宁朝多天灾,国库空虚,战乱若起,军资又该从何而来呢?
徐渭静默了片刻,将近日均职田的新政在民间收效甚大的喜讯,与皇帝道来,也算宽慰几分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