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睡姿不好时,可能更容易陷入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她努力睁开眼,青色蚊帐遮住了光,帐内一片幽暗。有细密的人影投在帐幔上,双手合十,嗡嗡梵音从地上的人影身上传来,搅得她的头昏昏沉沉。
她,一动不动,四肢陷在床铺里,试图打开喉咙,啊啊啊几声,帐外人影半点反应也无,她是有点心理预期的,因为她的耳朵里也并没有听见她发出任何哼鸣。
她是要死了吗?她在想。
别念了,别念了。她祈求。
徐渭的声音却在这时突兀响起:“它是只猫,那于嘉去了哪里?”
她闭上了眼,冰凉的泪水划过眼角。
到底还是被发现了吗?徐渭因为很介意而派来一堆和尚念经,是要收了她吗?
眼泪顺着脸颊一串串滴在了枕上,不知该庆幸还是失望,四肢不能动弹的此时,竟还能感受到心窝深处的针扎似的顿痛。
那些和尚回答了些什么,她耳廓似被塞住了什么,完全听不清。随即帐幔上的影子动了,一只男人的手伸了进来,刺目的光透过被挑开的帐幔缝隙直直地蹿了进来,男人的手落向了她脖颈垂挂的私章络子,毫不迟疑的一把扯下。
不!抬不起的手,指尖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于嘉的泪涌得更汹了,她想解释,根本没有于嘉,始终都是她,也是前世守在他房檐上的白猫。
可终究口不能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似是随着大和尚的经文,她的魂一点点抽离出了身体……突然,她又被一声慌乱的叫声拖入了另一个世界,耳边的幻听越来越清晰,她终于睁开了眼,顺着肩头上的手掌往上看,她认出了熟悉的身影,深呼出一口气,她直起了蜷缩的脊背,环视了四周后才后知后觉,刚刚竟是一场梦。
她亦找回了声音,只是嗓音略带了些沙哑,问竹桥:“什么时辰了?”
竹桥回答已申时了,午饭时她进来过一次,看少主睡得沉,轻手轻脚地给披上了一件薄毯就没吵醒人。
于嘉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几绺凌散的湿发贴着脸,在竹桥看来,那平日里红嫩的脸颊竟透出几丝苍白。她焦急问道:“少主,可是开窗睡觉,被风吹病了?”
于嘉刚要开口,嗓里袭来的细密痒意将她的话都卡在了急咳之后。她也意识到,方才不仅是一场怪梦,还带来了风寒。
“是啊……”她吸住鼻子,慢慢哼出了尾音。
竹桥将她扶到床榻躺下休息,又忙不迭地冲出门抓药。她静静躺在床上,这回是手脚皆自由,可能是鼻子跟塞了软棉花一样,那耳廓便对周遭的声音异常敏感。秋后蝉鸣在为生命尽头做最后的撕喊,除此之外,院子里静悄悄的。
估摸是,木琴和薛砚他们都走了吧。
她又想到刚刚的那场梦,心底泛起一丝好奇与忐忑:倘若徐渭得知了她的真实来历,会不会真的找来一群整日嗡嗡念经的和尚,试图将她“收服”?
窗棂外,光线渐渐汇聚,最终只余下一缕细弱如丝的光亮,斜斜地照进屋内。她望着那缕光,思绪飘远,却始终未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这时,竹桥端着那碗苦涩难闻的药汤回来了。
屋内点了灯烛,她蹙着眉,仰头一饮而尽,随后把瓷碗递出去,顺口问道:“徐渭他……一直没来吗?”
竹桥摇摇头,反问她,可需要去衙署将人请回来?
于嘉回不用了。他昨晚答应了她,今日抽空会来新屋看看。渐渐地她眼目发沉,许是那药汤的药效开始发作,她竟又不知不觉地沉入了梦乡。
而徐渭此时在京郊的一处别院里,这是他母亲的嫁妆,也是十五年前父亲沉寂后拱手送出的产业,他在恩科高中后,又从伯伯姑姑手里夺了回来。
别院平日里鲜有人至,唯有一位年迈的老仆,年复一年地守着这方庭院,悉心照料着院中的一草一木。徐渭自己也极少踏足此地,只因此处埋藏着他少年时期那些隐匿在心底、无力改变的心事。那些对母亲深深的思念,如同这别院中深埋地下的根茎,随着岁月的流逝,一同被尘封在了这寂静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