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灌入耳道的刹那，所有声息都化作混沌的嗡鸣。她数着胸腔里逐渐稀薄的空气，像在数着所剩无几的寿数。也许是第十次也许是更多次沉入水里，有人攥着她发髻将额头砸向缸沿，温热血丝在水中绽开。

水波裹着腥甜漫过口鼻，她忽然想起前世做猫时，在盛有清鱼的青瓷缸里也溺过水，印象里也是这样漆黑的水，也是这样肺腑窒息的痛，却有一只手破开混沌，将奄奄一息的她捞上来。

这一次，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之际，耳畔响起的分明是当年那个沙哑声：“还好吗？”

那声音仿佛停驻在奈河桥上，引得她不由自主地放弃了挣扎。

水光在眼前氤氲成万点银星，她靠在徐渭的怀里，微弱烛火从他身后倾泻而入，她忽然松开攥紧的拳。

原来，她还活着。

徐渭解下大氅，玄色锦袍裹住于嘉的遍体鳞伤，也盖住了水迹浸透半露的窈窕。

颤抖的指尖抚过她的湿发，声线温柔得能拧出水来。“招状在何处？”

不等人回话，他忽然抬起眼，转过头来，直视着雷将军的亲信，烛光在他瞳孔里凝成冰馏子：“还是说……有人想屈打成招，意图构陷无罪之人刺杀朝廷命官，以获得善堂的经营权？”

雷将军的亲信赶忙上前，表示是误会一场。他内心里盘算着，在未到雷将军指示前，徐渭和张嵩两边谁也不能得罪。

又暗自后悔，自己今夜为何要领兵去那僻静处去巡查，惹了一身腥回来。

想到此，雷将军的亲信赶忙命人安排新的牢房，请于姑娘委屈待一晚，等雷将军从皇宫执勤回来，再做定夺。

徐渭眼波一转，木琴得了指示，一脚踹在了张嵩爪牙的腰窝上，得了一连串的杀猪惨叫，木琴还欲冲上前，再给他点厉害的瞧瞧，可被狱牢里值守的人拦的死死的，只好作罢，可言语也下了狠毒：“你给小爷等着，迟早卸了你。”

徐渭裹紧大氅，在触及她单薄身子的刹那化作春水般的温柔，珍视地抱起她，随人往新牢走去。

脚步停下，他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是留给军所官员住的地方，被褥桌面洁净如新。他将她轻轻放在干燥的床榻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件易碎的青瓷。

徐渭垂眸望着她腕间深可见骨的铁链勒痕，嗓音哑得厉害，“烧盆热水来。”

木琴端来铜盆时，正瞧见自家大人正坐在床沿，用指腹蘸着温水，一点一点化开她手腕上凝结的血痂，随后掀开药箱，执起棉帕蘸取伤药。

徐渭放柔了动作，十分在意她的眉间反应，生怕弄疼了她。

过了一会儿，处理完手腕间的伤口。床上人轻颤了下睫毛，悠悠转醒，睁开眼与他对视上。她吞咽了口气，嗓间火辣辣的像是浇了桶热油，她吃力地说：“谢谢你……”

徐渭却别开了眼，就是不应声，抽出包在她手腕上的手绢，没了刚刚的轻柔动作，蘸取了伤药，又略重地按住了她额角的伤口。

于嘉嘶了声，疼的直皱眉，感受着床沿上的人赌气般的动作，爱搭不理的神情，加之浑身没有一处不痛，不由得觉得受尽了委屈，方才还铮铮铁骨的女子，也挤出了一行泪珠。

他忽地俯身，用大氅将她裹成蚕蛹，只露出渗血的十指，将她紧紧拥入怀里，恨恨只说：“你还有脸哭。”

说完，又将唇贴在她的头顶，轻声哄她：“你的人我也打点好了，不哭了。”

于嘉重新躺回了床上，她转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她一阖眼，这一切只不过是场虚无，又回到了那幽黑的水牢里。

狱中的一扇窗透出一丝月光，月色爬上他眉骨，在眼底投下小片阴影，却掩不住那抹珍而重之的缱绻。

待敷完祛瘀膏，徐渭忽然开口：“唤个婆子来，为她换身衣裳。”

他将于嘉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冰凉耳垂时，眉心猛地皱起：”再取个汤婆子来。”

等婆子进来，他站起身，却不料被身后轻轻扯住了衣摆，他看进了一双带着依恋的清眸里。他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几下：“我就在门口，你乖乖换了衣服。”

于嘉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昏睡了过去。

天快亮了，窗缝里露出了一丝晨光，他趴在床沿上，于嘉侧躺着，手指蜷缩着指尖触碰他的鼻梁，等他睁开眼，才说：“你该去上朝了，我等着你来接我……”

徐渭反手扣住她指尖，盯着她苍白的脸颊，说：“你好好睡一觉，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