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父母总这样。面上云淡风轻，迎着后生渐行渐远。关上门来，一切无法说出口的感受，都只化作埋在手心里的一声叹息。

这边，云师谨被宋新仪送到楼下。

“我走了，车要到了。”他松开牵着的手，迅速低头吻了她一下，“感谢一顿饭的收留。”

宋新仪难得不接他茬，双眼直勾勾盯着他：“刚在饭桌上说的，早就决定了？”

云师谨一点都不意外她问这个，笑了笑：“嗯。A大的几个开设方向，我都有在留意。”

宋新仪并没有关注过A大具体的学位点，但想也知道，A大毕竟是理工科强校，云师谨要跨考，估计也是复合型，总归跟他本科专业比不纯粹，更不算对口。

宋新仪原本的打算是毕业出来早日工作，考研并不在规划内，近日私下捡起英语学了学，也是抱着未来可能需要出国的想法，走一步看一步。没想到他们俩实在是心有灵犀，都默不作声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迁就了对方。

“咱俩各退一步吧。”宋新仪哭笑不得，与他商量，“我不读研，出来工作。你也不出国，留在这里陪我。”

“好。”云师谨直接毫不犹豫地答应，不管这句话究竟现不现实，儿不儿戏，实现起来困不困难，他一口承诺，正如刚才面对长辈时的郑重其事，“你想要，我就愿意。”

这一次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宋新仪就搂住他的脖子结结实实亲了一口：“再见。”她的声音含着笑意。

云师谨坐上车后，一颗心都仿佛还飘在空中。他的手掌虚空握了握，侧过头靠在车窗上。一排排路灯飞驰而过，光斑在他的脸上游离，窗外如此萧瑟冷冽的景象，他看着看着却情不自禁地弯起唇角。

他在酒店又住了两天，王莹给他打了个电话，没直说让他回家，只是含蓄简短地说买多了菜。云城东不知所踪，云师谨本来就不是彻底离家出走，回去吃了顿饭，吃完也顺理成章地留下。

他妈没再提起那个滑稽又可笑的除夕夜，他便也装傻充愣，不问她与云城东为什么再无后话。两个人只维持着平淡的交流，无人打破表象的安宁。

挨到开学，云师谨和宋新仪坐车回朝林。一出站就看见季霄站在大门口，高高瘦瘦的人依旧穿着灰色的连帽衫，气压极低地玩着手机。被云师谨拍拍才抬起头，抱怨：“好慢。”

“现在还在预估时间。”云师谨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你耐心太差了。”

“坐我的车就别说废话了。”季霄翻了个白眼，带头上了车。宋新仪第一次坐他开的车，原本心里还揣揣不安，但出乎意料的是，季霄这人看上去耐性极差，面对大排长龙的出口还是不紧不慢的，怪不得云师谨放心他来开，这人车品居然挺好。

她低头给许静扭送个消息：你猜我在谁车上？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季霄吧，他刚刚跟我说了。

宋新仪暗吃一惊，看了看前面才打字：你俩还有联系啊？

许静言简意赅：他单方面跟我说的。

宋新仪：……

她把手机收回兜里，看见主驾驶那张臭脸时目光都多了一份怜悯。

又是一个开学季，这回宋新仪不再做志愿工作，忙完联络部的事就早早跟齐琪定了时间，两个人去拍摄。

和从前相比，齐琪的事业也算是更上一层楼。至少资金方面比上学期多了不是一星半点，有钱租棚子了，不需要在学校里借公用场地拍摄。只不过布景颇为简单，就一块白布，一把老式木椅。

这次的新品也别出心裁，听齐琪介绍，是和风有关的主题。宋新仪对镜打量那对耳饰，左耳是风铃状，由极具几何感的薄片组成，右耳则是羽毛制成的尾穗，被吹起时轻柔灵动，如同湖面泛起的涟漪。

她顶着简单素雅的妆，手里塞了支百合花，就被推到布前。几人一边远远调整着灯光一边商量待会儿拍摄的事宜。光亮忽然铺满整个视野，她沐浴在暖光下，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极为悠远。

她一时竟看得出神，忘了回应。

云师谨站在摄像机后，头顶的刘海被夹子固定住，手里也有一支百合，他的项链是竹笛的形状，竹身半镂空，顶部还镶嵌几片微小的竹叶，一动作，叶子与笛子碰撞，同样的叮叮当当。这条的主题是风过竹林，宋新仪还记得齐琪的讲解，其设计理念结合了东方美学，仙人意境云云。

“好看吗？”她用口型说，指了指自己的耳饰。

“非常，好看。”他一字一顿回应，

宋新仪心满意足，那双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灿若繁星。

“你俩笑什么呢？开拍了啊，宋新仪单人！云师谨你往旁边站站！”齐琪高喊一句。

云师谨听话地往旁边迈了一步。光这回正正打在宋新仪的脸上，镜头转过来，她低头嗅了嗅那一束百合花。

有不知名的风穿过。细碎的声响里，云师谨的眼前不再是拍摄的布景，头发挡了眼睛，他抬手拂开。

正值夏日，校门口的花丛一派生机盎然。公交缓慢地在面前停下，排队的学生一个接一个涌入，将有限的空气挤压得满满当当。

云师谨把住扶手，脚刚抬起，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闯入：“哎！”

他站在原地，与扶着单车的女孩对视。

“帮我扶一下好吗？”她含笑盈盈。

枝头的鸟儿脚一蹬，快速扑棱翅膀，身子越拔越高，飞入蔚蓝的天际。

那日晴空万里，正是好天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