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先真最后一个走进帐篷，像是路上掉到河里去了。参与捕猎的其他两名队员也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浇透了，他们用临时剥下的蠕虫皮保护武器和背包。板三边脱下湿衣服边嚷嚷着要热水。张旭主动承担起来了把水舀进一个大塑料箱里，兑好水温的工作，不过他只有右手能用，吃力的把桶里的凉水倒进去时弄洒了一些。板三说：“你这样笨手笨脚的，连个仆人也当不了。”他把裤子也脱了扔到空桶里，让张旭去拿毛巾，用大塑料箱里的热水简单擦洗。板三看到冯大勇还穿着湿衣服坐在椅子上，大声招呼：“队长，你不擦一擦吗？这该死的大雨！让我身上痒死了，一碰就往下搓皴。我真想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再找个女仆帮我搓澡。我要找个丰满的。”

本来张旭对同性的裸体毫无杂念，他又不是没去过洗浴中心，但是当冯队长走到他面前脱衣服的时候，张旭后退转身，视线变得躲躲闪闪。冯队长真是太强壮了，像个巨人。他不想，不能……就是不用知道有多么巨大。张旭觉得那样很不礼貌，而且冯队长离他太近了，张旭本能的往后退。他放下水桶，去找卫先真，关心自己的朋友。张旭说：“你也把湿衣服脱下来吧，免得生病。”

卫先真站在空出来的角落，避免弄湿其他的地方。

“没关系。”卫先真说。他裹着又湿又重的斗篷，脚下是一滩积水。张旭帮他脱下斗篷，他一动不动的站着，黑色的眼睛和张旭目光相对时，仿佛吸收了热量的黑曜石，渐渐有了光芒。

“你很冷吗？你的脸色看上去真白。”张旭说，“不过你本来就特别白。”

“不冷。湿衣服也能穿，我不想脱光衣服。”卫先真说。

张旭张不开嘴朝冯队长再要一套衣服，他明白不能无休止的索要别人帮助的道理。张旭想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把外面的长坎肩和一条外裤脱下来分给卫先真。这种从未有过的艰苦生活把张旭给逗笑了。

卫先真的眼睛也不再如同黑洞，看着张旭的眼神是温暖而明亮的，如同一面镜子，映出了张旭的笑容。卫先真接受了张旭的友善，背过身体，一件一件脱下湿衣服。这个角度只有张旭能看见他被开膛破肚后的恐怖伤疤。

板三冲着卫先真洁白无瑕的后背吹口哨，说：“装哑巴的小子，你这身皮肉在第7区能叫个高价！”

冯大勇喝止：“老三，别开这种玩笑。你有多余的衣服吗？再给他找一身，他也算帮我们干活儿了。”

板三说：“老大，你不能逮着一只羊薅啊，我一共几身衣服啊？你问别人吧。”

猴子不等队长问到自己头上就抢答道：“我就带了三套衣服，有一套我自己都舍不得穿。咱们都好几个月没发工钱了。”

冯大勇擦干身体，大步走去拿起之前给张旭裹在身上的披风，披到自己身上，用通讯器联络飞艇，说：“让小美、小利过来把衣服洗了。”

尤利瞬移过来，给队长拿来了干净衣服。金赞美穿着雨衣跑进来，身上还是有些淋湿了，他同时操纵三个人形暗影一起洗衣服。

冯大勇看到了角落里的积水，让张旭和卫先真今晚睡小美、小利的床。看到两个少年埋头干活儿，洗完衣服还要收拾，夜里站岗，张旭为自己占据了小美的床感到惭愧。他把诗集替小美放回到枕头下面，发现了这个少年更多的“小秘密”，枕头下面有用过的橡皮、蜡笔，几个生锈的星星形状发卡，从蜜雪冰城外卖袋上剪下来的纸片雪王——应该都是捡来的“垃圾”。张旭觉得这个少年真可怜。

卫先真躺在他右手边的床上。张旭翻身面对他，这个侧躺的姿势既能避免压到左臂的伤，又能照顾到自己被打肿了的屁股。那几道鞭痕一定淤血了，屁股好像碎成了几瓣。张旭心想，被鞭子抽原来是这种感觉，真疼。

雷鸣、闪电远去了，雨停了又下，持续整夜。

……

天晴之后，队员们都忙碌起来，拔帐篷，搬东西。张旭和卫先真只能在一旁等待。张旭穿上了潮乎乎的衣裤，斗篷仍然给卫先真穿。冯队长过来告诉他们：“我会把你们送到附近的村子，我在那有位老朋友。他能暂时收留你们。”

张旭迷茫的问他：“我要怎么才能回家？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得回家。有什么办法，有哪条路，还有你提到的那些漏洞，我们能通过它们回家吗？”

冯大勇充满力量的大手来到他头上。他不知道自己对于这样一个钢铁巨人来说，手感是多么柔软、蓬松，他带给冯大勇非常干净的感觉，像喝一口清水。这是在杀出一条血路之后，扫射、喷火、爆炸、用刀砍、用牙咬、徒手撕碎数不清的怪物之后，沾满恶臭的血污肉泥，在极度饥渴的状态下喝到的一口清水。只有清水才真正解渴。“我只见过怪物从漏洞掉下来，在污染中变异成更可怕的怪物，没见过任何一只怪物再次钻回漏洞。它们比我们还要害怕接近那些漏洞。”冯大勇说。

“我想回家。”张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