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扰不打扰,别走啊!”老者一个闪身,挡在花错面前,拿左手捋着那把用红头绳扎成小辫,但依然乱糟糟的胡子,绕着花错转过一圈,翻着眼皮不阴不阳道:“本来还觉得你个小郎君神清骨秀,一身俏,十分俊,没想到你比他还滑头,居然拿美酒来诱惑老头子!不就是想知道老头子的身份来历吗?且听好喽!”老者清了清嗓子,负着手摇摇摆摆迈起四方步,阔声道,“老头子姓木,单名一个易字,木易,扬州高邮人氏。此番前来宝月寺,只为酬神还愿。”
“原来是木老丈……”花错抱了抱拳,言笑晏晏,“小子漠北花错,见过木老丈。”
他不等木易接话,已迫不及待道,“扬州花某去过几次,那可是个富丽繁华,纸醉金迷的好地方。笙歌之盛,场运两商甲于天下。对了,花某前两次去时,一直宿在扬州最大的那家胡不归,里面有位名妓,换作玉娇娘的,那叫一个色艺双绝……”
木易截住话头,表达了他的不满:“老头子都一把年纪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哪管她什么名妓不名妓的,你真是……”
“是吗?小子看木老丈酷爱美酒,还以为您定是胡不归的常客呢。”花错浅浅一笑,“毕竟胡不归的美人是其次,那美酒却是绝不可错过的,即可整卖,又能零沽。特别是那款名为‘天禄’的美酒,闻一闻芬芳馥郁,尝一尝唇齿留香,那可是不输江山第一的好酒!”他好似对扬州格外有好感,一说起来颇有点侃侃。温却邪正悠悠然喝着茶,闻言暗中扯了扯他衣袖,有点不满地给了他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
花错便顺势住了声,而后话头一转,直入主题:“对了,木老丈即是来酬神还愿的,怎么又要假扮成宝月寺的法师呢?”
“哪哪哪……”木易忙抬手打断,越发不满道,“老头子要先申明!老头子没有冒充法师,是这位尊贵的侯爷自己眼拙,认错人了!”
花错轻‘啊’一声,惊疑道:“我们侯爷认错了人?这怎么会呢?”
“本侯可没认错人。”温却邪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哼唧着抗声道,“斋婆领本侯进去解签时,这老骗子就躺在签台后。本侯又不认识解签的法师,见他如此,当然便以为他就是喽。更何况,这老不羞当时不仅没说自己不是,反而将错就错,给本侯解起签来!若不是功夫不到家,被本侯识破,还不知这老贼要装法师,骗多少无知妇孺呢!”
“你放屁!”木易勃然大怒,跳脚骂道,“老头子医卜星相,九流三教,各臻绝诣!特别是那看相算卦,更是专长!老头子看你小子虽命宫天贵星入垣,财帛宫印星居旺,但男女宫红鸾失陷,子女艰难,近百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才勉为其难指示迷途。你小子不承情也就算了,居然一口一个老骗子,老贼!简直岂有此理!气死老头子了!!!”
温却邪脸色大变,猝然翻脸道:“你个老不羞敢辱骂本侯!”
说话间,他一掌拍向桌子。
桌上有茶壶茶盏,有摆好的碗筷,还有已上的几碟干果。
温却邪似是怒极,一掌下去,桌子虽不动不裂,但桌上的东西齐齐飞向半空,而后被他的宽袍大袖一卷,宛如一场暗器雨,一股脑儿朝着老者砸去。
对方似被吓了一跳,慌忙间一矮身,眼看着就要腿软跌倒在地。
大堂里几个一直在看热闹的食客,有于心不忍,或心怀侠义的,已霍然起身并高声制止道:“快快住手,这般打一个花甲老者,算什么英雄好汉!”
但温却邪置若罔闻,毫无停手之意。更为可恶的是,眼看老者就要跌倒,他直接从椅子上飞身而起,五指骈伸,一巴掌抽向对方面颊。
这一巴掌若是真打中,老者凭空受辱受伤事小,但从温却邪出手的身姿、速度以及力度来判断,恐怕会将那老者立毙当场。
众人根本来不及制止,更来不及抢救。
就在大家以为老者必死无疑,因而对温却邪的愤怒和恐惧也已到达极点时,场中突有人轻哼了一声,而后众人忽觉眼前一花,突发变故。
——居然是那将要跌倒的老者,突然脚上一‘舞’,硬是从温却邪的飞身一掌中,如一片水袖般飘了出去,并且落在了温却邪的身后,右手疾出,轻描淡写拍出一掌。
——之所以说是脚上一‘舞’,就在于老者短短几步,竟似脚踩八卦之相,身体更是轻盈一如蝶穿花,似蜻点水。
而此时,花错正垂目看着一地狼藉,心思芜杂。
——好在还没有上酒菜。
——这么铺张浪费,实在不怎么好养。
“哇,没想到这老头这么厉害,居然也会飞。”
“他,他他,他脚上装轮子了吗?怎么好像那么一滑,就滑出了呢!”
“不是一滑,是走,唰唰唰几步,跟跳舞一样……”
“不是走,是滑!”
“是走!”
“是滑!”
“管他是走,还是滑,这两人肯定是江湖高手,还不赶紧逃命……”
“走走走,快走快走!”
花错听着众人的窃窃私语,敛了敛神,看目的基本已达到,索性扬声道:“温侯,你可要当心,伤着杨老,可就和自在盟结仇了。”
正与温却邪交手几招的老者一听,顿时一脸警惕道:“什么杨老?什么自在盟?”
花错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用一种好澄澈的眼神望定他,坦坦然道:“逍遥岛,自在盟,饮中八仙的酒怪杨酒泉杨老啊。”
温却邪在花错点明酒怪身份那一刻,已瞬间立步收势,一个闪身落回了原来的位置,并阴阳怪气道:“堂堂酒怪,为了几两酒钱,居然装神棍骗人,传将出去,自在盟和颜文涛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
木易梗着脖子,怪眼一翻,打死不认:“你们说是就是啊!”
温却邪拢了拢袖,眼皮子往下垂了垂,又变成了那副散漫不羁的样子,和刚才的飞扬跋扈完全不同:“嗜酒如命,不拘小节。”
“自以为精通医卜星相,实则一窍不通。”
“出身扬州高邮,却又对扬州一无所知。”
“等一下!扬州的风土人情,名胜古迹,老头子如数家珍,怎么就变成一无所……”他突然明白过来,揪着胡子看向花错,一脸不可置信,“小郎君,你诈老头子?”
花错摸了摸鼻子。
——他很少有这么青涩的动作。
——因而越发显得有种稚气的讨喜。
——接触越久,发现这人招人的地方越来越多。就像一壶陈年美酒,乍喝一口,清冽而香。等第二口入肚,清香之中又有回甘,余味醇厚而绵长,让人忍不住第三口、第四口……
温却邪如是想着。
看着花错的眼神就像是酒罢立春风,花间春情斜。
甚至连笑意都斜斜的,即斜又邪。
他端起茶盏轻轻一碰花错的,轻笑着传音了一句:“小狐狸。”
花错:“……”
酒怪沉吟道:“所以扬州根本没有胡不归对不对?”
“有是有的。只不过……”花错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饮了一口,“扬州最出名的酒楼是淡花村,最出名的青楼是膏腴馆。而胡不归,不过是从扬州到杭州必经的南码头上,一家有点年头的老字号饭庄。”
酒怪喃喃:“既然是饭庄,哪来的美人和美酒啊,所以天禄酒必然也是没有的。”
温却邪笑声促狭:“天禄酒也是有的,只不过只零沽不整卖。”
酒怪白眼一番,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又是为何,东家嫌银子烫手啊!”
“本侯乐意啊。”
“你乐意有个屁……”酒怪再度顿了顿,没忍住又拔下一根胡子,忿忿也悻悻道,“所以胡不归是你安君侯的产业。”
温却邪一哂,没再说话。
倒是花错继续循着正题:“当然最主要的……”他指了指老者的双手和双脚,一语定江山,“乾坤掌,逍遥步。”
“善乾坤掌的人,双手有个特征。”花错指指老者藏在袖中的右手,“其中一只玉指纤纤,状若少女之手。”又指指他的左手,“另一只虽大如蒲扇,但皮皱茧厚,骨节枯槁,状如穷岩枯木。”最后,他特意多解释了一句,“中乾掌者,内里虽如置身于烈火赤焰中,但表面看去,却皮肉红嫩,肌理细腻,倒像一下子返老还童一般。而中坤掌者,头中白头,身中枯肉,瞬间红颜枯骨。是故乾坤掌,又名老少掌。”
花错直接道:“您若不是酒怪杨老,不如把您的右手拿出来,让我和温侯看一看。若真的是我们认错了人,要打要杀悉听尊便就是。”
酒怪看看二人,突然哈哈哈朗声大笑,足有十几息左右,方笑声一收:“两个小娃子,心眼不少。说吧,什么时候认出老头子的。”